第366章 问罪台前,我认了所有罪(2/2)
那时候小豆子满身泥地回来,画得歪七扭八,苟长生却在脑海里用前世的地质学知识重新建模了无数遍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苟长生用手指沾了口唾沫,点在图纸的一处凹陷上,“这里是阴谷。地表干得冒烟,但底下五丈,有一条暗泉脉。以前没人敢挖,是因为怕塌方。但若是用这个法子……”
他在图上画了个“Y”字形的结构,又画了几个竹筒连接的样子。
“砍后山的毛竹,去节打通,做引流管。不用挖深井,只要斜着打个盗洞……咳,打个斜井进去,把竹筒插进含水层。再在坡底用石头垒个堰,这叫‘虹吸截流’。”
苟长生抬起头,眼神清明得吓人,没有半点“仙气”,只有一股子沾着泥土味的务实劲儿。
“老田,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,我也不会呼风唤雨。天不下雨,人可引水。这不是神迹,这是人力。”
老田颤巍巍地接过那张油乎乎的图纸。
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,但他看得懂苟长生刚才沾着唾沫比划的水流走向——那跟每逢暴雨时,山坡上水流的痕迹一模一样!
“这……这真能出水?”老田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出水,你拿这铲子把我的头切下来当球踢。”苟长生指了指旁边铁红袖手里的锅铲。
铁红袖瞪了他一眼,锅铲示威性地挥了一下,吓得老田缩了缩脖子。
老田捧着那张图纸,像是捧着一道圣旨,又不,像是捧着自家孙子的命。
他转身往下走,脚步还有些虚浮。
刚下台阶,人群里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孩童,那是老田的小孙子,嘴唇干裂起皮,哑着嗓子喊:“爷,渴……”
老田一愣,左右看了看,没找到水瓢。
他本能地把手里那张画着“神仙图纸”的油纸卷成了一个筒状,跑到路边的一洼积满泥沙的溪水旁,舀了一筒浑浊的水,递到了孙子嘴边。
“喝,快喝。”
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,也没有什么供在案头的香火情。
那张承载着“生路”的图纸,此刻就是一个用来舀水的破纸筒。
高岗之上,萧景琰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僵。
律令剑的鸣叫声戛然而止。
这一幕,比任何神通都更像一把锤子,砸在了这位镇国公坚硬的心防上。
“相公……”
铁红袖一直盯着远处寨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,那是伙房在准备几千号人的午饭。
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,“你刚才画图的样子,真好看。比以前骗人的时候好看。”
她摊开掌心,那个在昨天夜里用鲜血画上去的“红”字,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,边缘开始泛白,像是随时会被时光抹去的痕迹。
“我没骗人,那就是科学。”苟长生没注意到那个字,他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刚才关于“虹吸原理”的记忆,正在迅速变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般模糊。
他晃了晃脑袋,强撑着站直身体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对着台下喊道,声音有些发虚。
人群再次骚动。
这次走上来的,是一个穿着缟素的妇人。
她浑身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发髻凌乱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是城东卖豆腐的柳氏。
柳氏没有像老田那样愤怒地咆哮,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台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她看着苟长生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昨夜,我梦见我儿了……”柳氏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他在水里喊冷。苟宗主,你说梦都是反的,对吗?”
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记得这个柳氏,三天前,她的小儿子在河边失踪了。
风突然大了,吹得那块写着“万民问罪”的红布猎猎作响,像是在招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