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潮灭(2/2)
郑经夺过望远镜。镜头里,南边海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,数量不下五十艘。船型杂乱,有福船、广船,甚至还有倭式关船。最大的那艘旗舰上,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——蓝底,上绣金色船锚与稻穗。
“是谁的舰队?”
没人回答。
那支陌生舰队没有直冲战场,而是在战场南侧五海里外下锚。十几艘小艇放下,划向仍在港外徘徊的郑家第二批火船队。
小艇上的人举起铁皮喇叭,用闽南话喊:
“闽海三十六岛义军,奉大明太子令,前来助战!郑家兄弟,太子有言——此战立功者,既往不咎;临阵退缩者,海陆共诛!”
声音顺风传来,郑家船队一片哗然。
“太子?”郑经脸色煞白,“朱慈烺…他哪来的舰队?”
副将颤声:“听说张煌言战死后,残部退入闽浙海岛。还有当年跟着郑成功北伐的老兵,被清军打散后一直在海上…”
郑经明白了。这不是朝廷水师,是海上义军、海盗、散兵游勇的集合。但五十艘船,足以改变局势。
更致命的是,太子令中提到“临阵退缩者,海陆共诛”——这是明确说给郑家听的。
他看向港内。明军舰队已经突入港口,与联合舰队绞杀在一起。炮声震天,硝烟蔽日,那巨大的漩涡还在扩大,已经吞噬了八艘船。
没有退路了。
“第二批火船队…”郑经声音干涩,“全数突入。第三批…也跟上。”
“大哥!那是我们全部家当!”
“现在不冲,战后太子会放过我们?崇祯会放过我们?”郑经惨笑,“冲进去,哪怕撞沉一艘红夷大船,也算我们为国血战。战后…或许还有条活路。”
令旗再次升起。
这次,五十艘郑家战船升起满帆,冲向东口水道。不再保留,不再犹豫,像一群扑火的飞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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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初,战局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“永乐”号已经冲进港口,右舷与一艘荷兰快船接舷。杨洪率跳帮队跃过船舷,刀光在硝烟中闪烁。刘宗敏在左舷指挥炮手,用霰弹横扫试图靠近的敌船小艇。
崇祯站在尾楼,左臂旧伤在震动中隐隐作痛。他看见“七省”号正在向外冲,特龙普的指挥旗还在。
“周广胜,盯死那艘旗舰。”
“陛下,郑家火船队全数冲进来了!还有南面来的义军舰队也在逼近!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崇祯拔出佩剑,“今日沈家门港,不是红夷葬身之处,就是我大明水师坟场。”
话音未落,一艘燃烧的郑家火船撞上了“七省”号左舷。
火焰顺着缆绳攀升。特龙普命令水手砍断缆绳,但火势太快。甲板上一片混乱,萨拉扎尔带着西班牙水手跳上小艇自顾逃命,葡萄牙船早就开始溜边。
“上将!底舱进水!”大副满脸是血跑来。
“七省”号被那艘火船撞开了水线下船板。海水灌入,船体开始倾斜。
特龙普看着四周——联合舰队已经溃散。荷兰船还在抵抗,但西、葡船只大半挂起白旗或向外逃窜。明军舰队虽然也有损失,但越来越多的船只正涌入港口。
他看向“永乐”号上那面明黄龙旗。
“发信号,”特龙普缓缓摘下帽子,“我们投降。”
“上将!”
“发信号!”他怒吼,“让还能动的荷兰船都降旗。东印度公司的战争结束了…但水手的命,还得留着。”
白旗从“七省”号主桅升起。
仿佛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港内还在抵抗的荷兰船一艘接一艘升起白旗。还在逃跑的西、葡船只见状,也纷纷停下。
炮声渐渐稀疏。
崇祯看着那面白旗,没有喜悦。他看见海面上漂浮的碎木、尸体、还在燃烧的船骸。看见郑家火船队的残骸大多沉没,只有七八艘侥幸存活。看见南面来的义军舰队开始收容落水者,其中一艘船上,有人举起一面简陋的“朱”字旗。
他放下剑,对周广胜说:“受降。但告诉特龙普,朕只见他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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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潮水退去大半,漩涡渐渐平息。
沈家门港内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。投降的联合舰队船只被明军水手接管,伤者被抬上岸,死者被海葬。
“永乐”号尾舱,特龙普被押进来时,左肩伤口已经简单包扎。他看着坐在案后的崇祯,没有跪。
“你可以杀我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但请放过我的水手。他们只是服从命令。”
崇祯屏退左右,舱内只剩两人。
“朕不杀你。”崇祯说,“朕要你带句话回阿姆斯特丹——从今往后,西洋战船过马六甲以东,需有大明水师旗牌。贸易可以,传教可以,但战舰和军队,永远不许再踏入华夏海疆。”
特龙普愣了:“你…放我走?”
“你活着回去,东印度公司才知道大明不是靠运气赢的。”崇祯起身,走到舷窗边,“但你的舰队要留下。船、炮、所有航海图和日志,全部留下。你只能带一百个人,坐一艘小船回去。”
这是比杀他更狠的羞辱。特龙普脸涨红:“你——”
“或者你可以选择死在这里,朕把你的尸体送回去。”崇祯转身,“选。”
老上将沉默了许久,最终低下头:“我…接受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崇祯走回案前,铺开一张海图,“告诉欧洲各国,大明即将开放广州、泉州、宁波、松江四港。所有正当贸易,大明欢迎。但若再有舰队东来…”
他手指点向马六甲:“这里,将是你们东进的终点。”
特龙普走后,杨洪进舱:“陛下,郑经求见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崇祯揉了揉眉心,“南面来的义军,首领是谁?”
“一个叫陈永华的年轻人,原是张煌言部下。他说奉太子密令,在闽浙沿海集结义军船只,伺机助战。”杨洪顿了顿,“太子…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崇祯沉默片刻:“带他来。”
陈永华被领进来时,一身粗布衣,肤色黝黑如老水手,但眼睛很亮。他跪下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太子如何联系上你的?”
“去年守南京时,殿下秘密召见过草民。”陈永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“殿下说,若他能活过南京之战,此信不必出示。若他战死…则让我们自行判断何时助战。”
崇祯拆开信。朱慈烺的字迹工整却透着虚弱:
“父皇明鉴:儿臣知郑家不可全信,故密令陈永华联络海上义士。若舟山之战郑家奋勇,则义军为后援;若郑家首鼠两端…则取而代之。海疆之事,不可尽托于一家一姓。儿臣僭越,死罪。”
信末日期是三月——南京保卫战最艰难的时候。
崇祯收起信:“太子现在如何?”
“半个时辰前刚醒,太医说脉象平稳多了。”
“告诉他,”崇祯看向窗外正在清理的战场,“这一仗,他立功了。”
陈永华退下后,崇祯终于召见郑经。
靖海伯进来时,脸色灰败。他跪地叩首,一言不发。
“八十艘火船,冲进去六十四艘,沉五十九艘,死伤水手一千七百余人。”崇祯缓缓报出数字,“郑卿,你说朕该如何赏你?”
郑经伏地颤抖:“臣…有罪。臣不该犹豫,不该保留第三批火船…”
“你确实有罪。”崇祯打断,“但看在你最终全队突入、郑淼战死、郑家精锐折损大半的份上…朕准你三港专营之请。靖海伯爵位,世袭罔替。”
郑经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。
“但福州水师提督,朕会另派人担任。郑家所有战船,战后需登记造册,统一调度。”崇祯俯视着他,“郑卿,这是最后一次。若再有二心…”
“臣不敢!臣叩谢陛下天恩!”郑经重重叩头,额上见血。
夜幕降临时,崇祯登上“永乐”号残破的甲板。海风吹散硝烟,露出满天星斗。
周广胜来报:“战果清点完毕。击沉敌船三十一艘,俘获二十三艘,其中完好大舰十二艘。缴获红夷炮三百余门,俘虏水手四千二百人。我方沉没战船十九艘,重伤三十一艘,阵亡将士四千七百人…郑家义军伤亡另计。”
“厚葬阵亡将士,抚恤家属。俘虏中的工匠、医师、绘图师单独看管,朕有用。”崇祯顿了顿,“给北京报捷。还有…告诉王家彦和洪承畴,海疆已靖,该处理辽东了。”
“遵旨。”
杨洪走来,低声说:“南京密报,钱谦益府中搜出与红夷往来书信。其中提及…他愿在明军兵败后,联络江南士绅拥戴鲁王监国,与红夷议和。”
崇祯眼神冷下来:“人呢?”
“已控制。等陛下回銮处置。”
“不必等了。”崇祯望向南京方向,“按谋逆罪,斩立决。家产抄没,男丁流放台湾,女眷没入官婢。江南士绅…该清洗一次了。”
星斗渐密,海潮声里,幸存的战船上开始响起低低的招魂曲。阵亡将士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,随纸钱洒向大海。
崇祯转身回舱前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海域。
今日之后,东亚海权易主。
但真正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
(第19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