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潮生(2/2)
“我们必须稳住辽东,至少让孝庄这几个月不敢南下。”
“你的条件太苛,她不会答应。”
“那就换条件。”洪承畴眼中闪过锐光,“告诉她,我们可以先开关互市,但她必须交出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范文程。”洪承畴转身走向殿内,“此人替满清定制度、收人心,汉臣降清者多是他招揽。孝庄若真愿和,就该斩此獠以表诚意。至于博穆博果尔…可以还她,但需在舟山战后。”
“你这是在逼孝庄做选择。”
“乱世之中,谁不在做选择?”洪承畴在门槛处停步,背影被阴影吞没一半,“拟旨吧。用印之后,六百里加急送盛京。”
他走进殿内。阳光被朱红门扇切断,只留下一道狭长的光,照在散落的满文构件上。
其中一块,刻的是“天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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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太子行在,朱慈烺从梦中惊醒。
“殿下?”帐外侍女声。
“无事。”他坐起身,冷汗浸透中衣。胸口旧伤隐痛——守南京时流矢所伤。
窗外有火光。他掀帘下床。
城墙上灯笼连成长龙。长江码头灯火通明,战船桅杆如林。明早,父皇就要率水师东进舟山。
“殿下该服药了。”太医端药碗进来。
朱慈烺一饮而尽,药苦得皱眉:“外头为何喧哗?”
“周总兵点兵,杨都督调拨火药。陛下有旨,让殿下静养。”
“我是太子。”朱慈烺走到衣架前,取下银色山文甲。甲胄很沉,他重伤初愈,试两次才扛上肩。
甲片扣合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最后一根系带绑紧时,他喘息着靠墙,眼前发黑。
“殿下!”
“闭嘴。”朱慈烺闭眼缓了片刻,眸中恢复清明,“备马,去码头。”
“陛下有令——”
“那就让父皇责罚。”他抓起佩剑,“若此战胜了,我是储君该亲眼见证;若败了…”
没说完,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带着长江水汽和火药硫磺味。庭院亲卫愕然看着披甲提剑的太子。
“随我去码头。”朱慈烺翻身上马,动作因虚弱踉跄,但脊梁挺直,“这是命令。”
马蹄踏破夜色,穿过残破街巷。沿途士兵纷纷避让行礼。有人眼中闪过惊讶,有人低声议论,但更多的,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。
码头上,崇祯正与周广胜核对进攻序列,忽闻身后骚动。
他回头。
火把光中,朱慈烺策马而至,银甲映火光,脸色苍白,眼神如刀。
父子对视。
崇祯没说话,只看了儿子片刻,转头对周广胜说:“给太子一艘快船,跟旗舰后方。不许上前线。”
“父皇,儿臣——”
“你想看,就看。”崇祯打断,声音压过江风,“但记住,你是储君,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。”
朱慈烺下马单膝跪地:“儿臣明白。”
崇祯扶他起来,手指触到冰凉甲胄,顿了顿:“甲穿反了。”
朱慈烺一愣。
崇祯亲手解系带,卸甲,翻转,重新披回儿子肩上。动作很慢,像寻常父亲为儿子整理衣冠。
“左襟压右襟,是汉家礼制。”他系紧最后一根带子,“记住,就算死,也得死得像个汉人。”
朱慈烺喉头滚动:“是。”
江风大了。战船旌旗猎猎。
崇祯望向东方,海天相接处夜色最浓。
“潮水快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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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海,舟山以东三十海里,黎明前最暗的时刻。
郑经站在“镇海”号船头,看东方海平线那抹鱼肚白。
八十艘火船如沉默巨兽漂浮。每艘船上水手已撤到后方小艇,只留两名死士藏底舱——引爆火药的最后保障。
郑淼从船舷爬上来,浑身湿透:“大哥,潮水开始涨了。午时前后可达最高。”
“风向?”
“东南,正对港口。”
郑经握紧栏杆。铁锈味混海腥冲入鼻腔。
“明国皇帝的旗舰到哪了?”
“探船回报,已在舟山西面二十海里处列阵。”郑淼压低声音,“大哥,我们真要冲进去?八十艘火船,是郑家一半家底…”
“不冲,明国皇帝会放过我们?”郑经冷笑,“他许三港专营是饵;让我们打头阵是刀。此战若胜,郑家还有喘息之机;若败…福建沿海再无立锥之地。”
“可火船冲港九死一生。就算赢了,我们也元气大伤,届时明国皇帝若翻脸——”
“所以不能全冲。”郑经眼中闪过厉色,“八十艘分三批。第一批三十艘由你率领,直冲红夷巨舰;第二批三十艘等我号令;第三批二十艘…留在最后。”
郑淼一怔:“大哥是想…”
“总要留点本钱讨价还价。”郑经望向西面晨雾,“况且,你真以为明国皇帝信我们?他一定安插了人。若我们退缩…那些底舱死士会替我们点火。”
海风呜咽如鬼哭。
郑淼打寒颤:“那我们现在…”
“等潮水,等风向,等…明国皇帝先动手。”郑经掏出怀表——早年从葡萄牙商人所得。表针指向卯时初刻。
“告诉各船,辰时三刻,第一批火船解缆。”
郑淼退下。郑经独自留在船头,看天光一点点撕裂夜幕。
怀表表盖内侧嵌着小幅画像——早逝的妻子,笑容温柔。
他轻轻摩挲画像,低声说:“若此番能活下来…我带你回福建,咱们再也不出海了。”
可惜,海风太大,话语刚一出口,就被吹散了。
东方,朝阳跃出海面,金光万道。
大潮,正从深海涌来。
(第194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