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潮生(1/2)
烛火在南京行宫的御案上摇曳,将崇祯侧脸的阴影投在舟山海图上。朱砂笔勾勒的群岛轮廓如海上断骨。
“郑家火船队已至崇明。”杨洪的声音低沉,“八十艘,满载硝磺桐油。”
崇祯手指沿长江入海的虚线滑动:“郑经本人呢?”
“在旗舰‘镇海’号上。”杨洪顿了顿,“他遣使密奏,请战后兑现三港专营之诺,并…求封靖海王。”
烛火啪地爆响。
“王?”崇祯抬眼,眼中是冰封的湖面,“北京才复,他就想裂土封王。”
“臣已按陛下吩咐回复:若全歼红夷舰队,三港专营、世袭罔替,绝无虚言。王爵…待天下平定再论。”
窗外传来三更鼓声。
刘宗敏掀帘入内,带来江风腥气:“探船回报,沈家门港内有红夷战船五十四艘。港外哨船巡逻频次稀疏——特龙普老了,或者他麾下的西夷、葡夷已不愿再为荷兰人卖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密信:“北京六百里加急。”
崇祯接过。王家彦与洪承畴联名奏报:孝庄遣使愿去帝号称臣,但暗中接触蒙古诸部;北直隶田亩纠纷日增,亟需《均田令》细则…
信未看完,已置于烛火上。纸页蜷曲焦黑。
“告诉王家彦,”崇祯对虚空说话,仿佛信使就在眼前,“孝庄要谈,三个条件:送还掠走的汉民匠户;盛京驻大明官员监管互市;博穆博果尔可还,但需以豪格为质。”
刘宗敏倒吸凉气:“这…孝庄宁肯再战。”
“那就战。但现在不行。”崇祯语气平淡,“舟山打完之前,北边不能乱。这些条件本是讨价还价,她若真应了…反倒奇怪。”
“洪承畴那边…”
“让他拟《均田令》细则。告诉他:现有佃户,租子不得超过三成;无主荒地,谁垦归谁,三年不纳税。”崇祯顿了顿,“这是朕给他赎罪的机会。”
烛火又矮一截。崇祯看向海图:“五月二十五,大潮,东南风…天时在我。”
“地利也在。”杨洪指向舟山东侧水道,“郑家火船顺风顺流从此入,红夷巨舰转向不及。”
“人和呢?”崇祯忽然问。
帐内静了。
“张文耀招了?”
刘宗敏脸色难看:“刑讯三日,只咬出南京户部两个主事、苏州织造太监李永芳。但臣以为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受刑时昏聩,喃喃‘钱阁老’三字。”
钱谦益。崇祯眼皮跳了跳。那个在原本历史里降清又暗通郑成功的东林领袖,这一世闲居常熟。
“证据?”
“尚无实据。但张文耀家中搜出书信,提及‘舟山货栈’。”刘宗敏压低声音,“臣已派人密查常熟钱宅。”
“战前不动他。”崇祯最终说,“钱谦益门生故旧遍江南,此刻掀出来,士林震动。盯紧了,若与红夷真有勾连…战后清算,一个不留。”
他提笔疾书,盖玺,折叠递给杨洪:“决战那日,若郑经火船队迟迟不突入港口,将此令交周广胜。”
杨洪接过,触手如握寒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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舟山,沈家门港,“七省”号船长室内烟草味混着咸腥。
马尔滕·特龙普盯着海图,手指关节发白。六十二岁了,他本应在阿姆斯特丹退休,而非在这遥远东方指挥离心离德的舰队。
西班牙指挥官迭戈·德·萨拉扎尔推门而入,脸因酒气发红:“葡萄牙人又在抱怨补给。腌肉长蛆,淡水不足。”
“告诉他们,明国人封锁沿海。”特龙普头也不抬。
“我们该谈判。”萨拉扎尔拖过椅子坐下,“明国皇帝或许会接受体面的和平——”
“然后让东印度公司十七年投入付诸东流?”特龙普抬眼,灰蓝眼中布满血丝,“别忘了,是你们西班牙王室请求联合舰队来东亚‘恢复秩序’的。”
敲门声解了围。葡萄牙传教士安文思黑袍沾盐:“明国水师有动静。南京方向帆影至少六十艘,长江口还有福建郑家旗帜…不下百艘。”
萨拉扎尔脸色变了。
“传令:所有战船戒备,哨船外放二十海里。”特龙普走到舷窗边,望向港外迷雾,“我们不迎战——我们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潮水,等风向,等明国人把全部力量压上来。”他点向海图东侧狭窄水道,“郑家若从东面来,必走此路。这里水流急暗礁多,大潮时方能通行…”
“五月二十五,大潮。”
“明国皇帝选那天决战。”特龙普嘴角扯出纹路,“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潮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他从抽屉取出一封信,火漆上是东印度公司徽章:“神父,把这交给任何你能接触到的明国高官。内容你不必知道。”
安文思颤抖着接过:“如果被搜出…”
“那就说是你个人的求和信。”特龙普拍他肩膀,“你在澳门还有教堂和信徒。不想看他们流离失所吧?”
传教士将信藏入怀中。
萨拉扎尔皱眉:“你这是…”
“分而治之。”特龙普点燃烟斗,“明国人不是铁板一块。皇帝要战,大臣未必;朝廷要战,士绅未必。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裂痕…然后,撬开它。”
窗外海鸥掠过铅灰天空。远处传来晚祷钟声。
战争前,总有一段诡异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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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紫禁城武英殿外,洪承畴看着工营兵卒拆卸檐角满文装饰。锤凿声声,碎屑纷落。
“洪部堂。”王家彦捧奏本匣走近,“辽东使者闹绝食。”
“让他绝。”洪承畴语气平淡。
王家彦压低声音:“陛下南征前交代你协理政务,却未给名分。如今圈地令虽废,但旗人庄园仍在,汉民归乡无田可耕…这些事,老夫一人扛不住。”
“所以王尚书想拉我一起担责?”
“是想问你,洪亨九,”王家彦盯着他,“你到底站在哪边?”
风卷过庭院扬起尘沙。洪承畴沉默良久,看向那些被撬下的满文构件。
“三年前松山被围,我降了清。不是贪生,是觉得大明气数已尽,想为天下苍生留一条路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后来我帮多尔衮打理民政,看着北直隶从人间变炼狱。那时候我想,或许这就是天命。野蛮战胜文明,暴力碾碎仁义…自古皆然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陛下从煤山上走下来,带着一支叫花子军队,三年打到南京又打回北京。”洪承畴转头,眼中有什么在闪,“王尚书,你说这世上…真有天命吗?”
“陛下说,天命在民心。”
“民心…”洪承畴笑了笑,有些惨淡,“那陛下为何要用我这样的贰臣?为何不杀我以谢天下?”
“因为北方需要人打理,而你是最熟悉满清那套的人。”王家彦直言不讳,“陛下在用你的才能,也在试你的忠心。”
“所以《均田令》细则,我必须拟出来。公平到让士绅骂我忘本,让百姓…或许能暂且信我一次。”
王家彦递过奏本匣:“保定、真定、河间三府田亩册,还有旗人庄园清册。怎么分,你定章程。”
匣子很沉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王家彦顿了顿,“南京密报,舟山决战在即。陛下若败,红夷舰队将直抵天津卫,北方再陷战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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