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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跤步声袂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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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它根本就不是想要什么影子。它就是想住进我家。那个洞,它住腻了,想换个地方。它选中了我,选中了这间厝,选中了……”

阿缎。

它选中了阿缎。

“阿火!”赖用招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冲,“跟我来!”

他们冲进卧房,点上油灯。阿缎还躺在床上,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。赖用招掀开被子,抓起她的手——那双手冰凉冰凉的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

“阿缎!阿缎!”他用力摇她。

阿缎睁开眼睛。

那是一双完完全全不属于人的眼睛。竖瞳,血红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她看着赖用招,嘴角慢慢咧开,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。

“你叫我?”她说。

不是阿缎的声音。

是那个声音——沙哑、苍老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,但偶尔会突然变成年轻人的腔调,变成现代的口吻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混合体。

“从她身体里出来!”赖用招举起铜镜,照着她的脸。

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阿缎的脸,而是一个扭曲的、畸形的、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脸。那张脸在镜子里挣扎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

阿缎的身体开始抽搐。

她躺在床上,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舞,嘴里发出两种声音——一种是阿缎的惨叫,另一种是那个老物的怒吼。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继续照!”阿火大喊,“我绑红绳!”

他抓起红绳,试图绑住阿缎的手脚。但阿缎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挥手就把阿火甩出去,撞在墙上。阿火闷哼一声,滑坐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
阿缎坐起来。

她的身体还是阿缎的身体,但姿势完全不对了——她像兔子一样蹲坐着,两只手垂在胸前,头歪着,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赖用招。

“你很烦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在这里住几天,你一直赶我。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你知道吗?困扰到我想给你打个差评。”

赖用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。

“你从她身体里出来!”他举着铜镜,一步步逼近。

阿缎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——歪着头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吗?”它指了指自己的身体,“这是阿缎的身体,我是阿缎,阿缎是我。你让我出来,阿缎就死了。你舍得?”

赖用招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那东西笑了笑,“她的魂魄已经被我吃完了。现在这具身体里,只有我。你不信的话,可以问她最后一个问题,看她还能不能回答你。”

赖用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
“那我帮你问。”那东西说,“阿缎,你爱赖用招吗?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,阿缎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:

“爱……”

那东西的表情变了。

它低头看着这具身体,眼睛眯起来,竖瞳缩成一条细线。

“哦?”它说,“还没吃完吗?有意思。”

它抬起头,看着赖用招。

“这样吧,我们打个赌。”

“打什么赌?”

“赌明天。”那东西说,“明天是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车鼓阵会从你家门口经过。如果在那之前,你能让我从这具身体里出来,就算你赢。如果不能——”

它顿了一下,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出现了。

“如果不能,我就永远住在这里。你、你儿子、你孙子、你曾孙子,世世代代,都和我住在一起。我会变成你们家的‘赖家妖怪’,成为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。怎么样,这个赌约够不够刺激?刺激到你想给我刷个火箭?”

赖用招听不懂“刷个火箭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前面的话。

世世代代。

永远。

他看着阿缎的脸,那张他熟悉了三年的脸,此刻正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表情看着他。他想起三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,她穿着红袄,盖着红盖头,拜堂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脚,两人差点一起摔倒。他想起她第一次做饭,把饭煮糊了,委屈得哭了一夜。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,摸着肚子跟他说“如果是儿子,就叫阿男,如果是女儿,就叫阿妹”。

那些记忆,都还在。

但这个身体里的人,已经不再是他的阿缎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赌。”

那东西笑了。

“那就等明天吧。”它说,“现在,请你出去。我要睡觉了。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不知道吗?虽然我已经不需要皮肤了,但这个身体还需要。毕竟明天还要用。”

它躺下去,闭上眼睛,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
赖用招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
明天,七月十五。

要么赢,要么输一辈子。

四、

七月十五,日头刚升起,赖用招就起来了。

他杀了那只公鸡,把血涂在每一个门口、每一扇窗户上。腥臭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,引来成群的苍蝇,嗡嗡嗡地绕着屋子飞。阿火帮他涂完最后一扇窗,两人都累得直不起腰。

阿缎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——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他们在忙活。

“你们在干嘛?”它问,“装修吗?这个血红色的配色挺潮的,s风,我喜欢。”

赖用招没理它。

它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。画了一个又一个,密密麻麻的,很快整个院子都布满了圆圈。每个圆圈里面,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,像是字,又不是字。

“你画什么?”阿火忍不住问。

“Wi-Fi信号。”它头也不抬,“这里信号太差了,我手机都连不上网。画几个信号增强阵,看看能不能改善。”

阿火完全听不懂,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。

“用招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东西在布阵。”

赖用招点点头。他也在看那些圆圈——它们排列得很整齐,一圈套一圈,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最中间的那个圆圈,正对着他家的大门。

“它在等。”他说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车鼓阵。”赖用招说,“它想让车鼓阵从这里过。”

阿火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
“它要……它要跟车鼓阵走?”

“不。”赖用招摇头,“它要让车鼓阵进这个圈。”

他不知道这东西想干什么,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。他冲进屋里,翻出阿昌伯给的最后一沓符纸,一张一张贴在门框上、窗框上、柱子上。贴完之后,他退后几步,看着整间屋子被符纸包围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但那东西还在画圈。

太阳越升越高,很快到了正午。芎林街上开始热闹起来——今天是中元节,家家户户都要拜拜,街上还会有车鼓阵、歌仔戏、布袋戏,热闹得像过年一样。远远的,可以听见锣鼓的声音,咚咚锵锵,咚咚锵锵,越来越近。

那东西停下画圈的手,站起来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“来了。”它说。

赖用招也听见了。车鼓阵的队伍正从街那头过来,一路敲敲打打,沿路的人家都点起香烛,摆出供品,等着队伍经过时祈求平安。按照往年的路线,队伍会绕过他家所在的这片竹林,走大路往尖山方向去。

但今年,路线变了。

赖用招看见队伍最前面的旗子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入口。扛旗的人是他认识的,街上猪肉铺的阿旺师。阿旺师后面跟着打鼓的、敲锣的、吹唢呐的,还有几个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,正在边走边扭。

“阿旺师!”赖用招冲过去,“你们怎么走这条路?”

阿旺师停下来,一脸莫名其妙。

“走这条路怎么了?”他说,“今年庙公说路线要改,说要绕一下你们这边,说你们家最近不太平,需要车鼓阵来驱一驱。”

“阿昌伯说的?”

“对啊,阿昌伯亲自交代的。”阿旺师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别担心,咱们的车鼓阵灵得很,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赶跑。去年街尾那家闹鬼,车鼓阵一过,鬼就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
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。

阿昌伯怎么会让他们走这条路?阿昌伯明明知道他家现在的情况,怎么会让车鼓阵过来?

除非——

那个东西在笑。

赖用招回头,看见它站在院子中央,站在那些圆圈的正中央,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。

“阿昌伯?”它说,“你说的是那个老庙公吗?他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三山国王告诉他,今年车鼓阵要走这条路。你猜,那个梦是谁托的?”

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
“是你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它点点头,“怎么样,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刺不刺激?我是不是很会玩?想不想给我点个关注?”

车鼓阵的队伍越来越近。锣鼓声震天响,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,扑棱棱遮住了半边天。那东西站在院子中央,一动不动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吗?”它问。

赖用招摇头。

“因为车鼓阵的锣鼓声,能让我现出原形。”它说,“你知道什么是原形吗?不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那种。是真正的、最初的、我本来的样子。”

它顿了顿,笑容变得更加诡异。

“我本来的样子,只有车鼓阵能召唤出来。等它出来的时候,你们就会知道,为什么我会选中你们家,为什么我会住这么久,为什么——”

它突然停住了。

因为车鼓阵的队伍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。

锣鼓声震耳欲聋,连地面都在震动。那东西站在圆圈中央,身体开始颤抖。它的脸上,阿缎的脸开始扭曲——眼睛变大,瞳孔变竖,嘴巴变宽,牙齿变尖。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——骨骼在移动,肌肉在重组,皮毛从皮肤

赖用招看着这一切,手脚冰凉。

阿火拉着他的袖子:“用招,快跑!”

赖用招没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东西从阿缎的身体里剥离出来。阿缎的身体软倒在地,而那个东西——那个真正的、最初的、完整的东西——站在圆圈中央,仰天长啸。

那是猫的头。

狐的身。

虎的尾。

人的目。

但它不止这些。

它的背上,还长着两排婴儿的手臂,每一条都在挥舞。它的腹部,镶嵌着十几张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一张都在尖叫。它的尾巴尖端,是一个婴儿的头,正在哇哇大哭。

赖用招认出了那些人脸。

有一张是阿缎的。

有一张是他自己的。

还有一张,是阿火的。

阿火也看见了。他惨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但他跑出几步就停住了——因为那张人脸正在从妖怪的腹部探出来,越伸越长,越伸越长,伸到他面前,正对着他。

“阿火。”那张脸开口,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,“你别跑啊,你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吗?现在看见了,满意吗?”

阿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张得老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车鼓阵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。那些敲锣打鼓的人看着院子里的景象,全都呆住了。锣鼓声停了,唢呐声停了,只有那妖怪的尾巴尖上的婴儿在哇哇大哭。

“继续敲啊。”那妖怪说,“不敲我怎么现原形?我才现了一半呢。”

没人敢动。

那妖怪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们这些人类,真没意思。”它说,“说好了要看我现原形,结果真现了又不敢看。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——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‘七月半’这个节日吗?”

还是没人回答。

“因为七月半是鬼门开的日子。”它自问自答,“鬼门开了,阴间的鬼可以出来玩。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,鬼是从哪里来的?”

它顿了顿,笑了。

“鬼是我生的。每一个死掉的人,只要死的时候够惨、够怨、够恨,就会变成鬼。而我,就是那个收集这些惨、怨、恨的东西。我活了多久,就收集了多久。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脸,都是我收集的。”

它转了个圈,让所有人都看清它身上那些人脸。

“好看吗?喜欢吗?想不想也上来?”

赖用招终于动了。

他捡起阿火掉在地上的那根棍棒——那是阿火从家里带来的,据说是他阿婆留下的桃木棍,专门用来打鬼的。他握紧棍棒,一步一步走向那妖怪。

那妖怪看着他,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
“你想打我?”它说,“你确定?用这根小棍子?这又不是手机,你打我一下,我又不会给你发弹幕。”

赖用招听不懂,但他不管。

他举起棍棒,用尽全身力气,朝那妖怪的头打下去——

棍棒落空了。

那妖怪消失了。

不,不是消失,是缩回去了。它缩回了阿缎的身体里,那些婴儿的手臂、那些人脸、那条尾巴,全都缩回了那个小小的、瘦弱的、客家妇人的身体里。

阿缎睁开眼睛。

那是阿缎的眼睛。

“用招?”她说,声音虚弱而迷茫,“我在哪里?”

赖用招愣住了。

阿火愣住了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阿缎坐起来,看着满院子的人,看着倒在地上的公鸡,看着满地的血,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桃木棍,一脸困惑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她问,“为什么这么多人?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赖用招想说话,但他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看见,阿缎的眼睛深处,有一个小小的、圆溜溜的影子正在笑。

车鼓阵的队伍重新敲打起来,锣鼓声震天响,把刚才的一切都掩盖了。阿旺师招呼着队伍继续往前走,经过赖家门口,往尖山方向去了。

没有人注意到,当队伍经过的时候,阿缎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对着队伍的背影挥了挥手。

她的嘴角,弯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轻声说。

赖用招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
他知道,赌约还没结束。

或者说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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