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跤步声袂停(1/2)
一、
光绪十八年的七月,芎林的日头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出油来。
赖用招已经三天没阖眼了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自从那天早上从枕头房半步。那东西被他用红布包了三层,塞进灶脚的灶膛里,上面还压了一块从广福宫求来的七星剑。按理说,这种处置方式足够让任何鬼魅之物灰飞烟灭——阿昌伯亲口说的,七星剑压顶,邪祟不侵。
但那个盒子每天晚上还是会响。
不是响,是“震”。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——像是有个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你的心脏,咚咚,咚咚,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。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跳,但后来他发现,每次那个节奏响起,灶膛里的红布就会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他没敢告诉阿缎。
阿缎这几天更不对劲了。
起初只是嗜睡,吃什么吐什么。后来开始说梦话,说的不是客语,也不是闽南语,而是一种叽里咕噜的怪声,像老鼠叫,又像猫发情。赖用招试过摇醒她,但每次她一睁眼,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—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很讨厌的人。
“你是啥人?”那天半夜,阿缎突然坐起来,盯着他问。
“我是用招啊,你丈夫。”
“用招?”阿缎歪着头,那姿态让赖用招后背发凉——那姿势,和那天晚上屋顶上蹲着的白兔一模一样,“我不认得什么用招。我只认得……那个会发光的盒子。”
“你说啥?”
阿缎没回答,又直挺挺地倒下去睡了。
从那天起,赖用招就知道,那个东西——不管是叫它白兔还是猫头狐——已经不只是住在厝尾顶了。它住进了阿缎的身体里。
今天是七月十四。
明天就是盂兰盆节。
赖用招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日头正当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,但他总觉得头顶有一片阴影——不是云的阴影,而是一个固定的、圆形的、始终笼罩着他家屋顶的黑影。他揉了揉眼睛,黑影不见了。但当他低下头,余光瞥见屋檐的时候,又看见那个影子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来福已经死了三天。
死得很安详,躺在狗窝里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但赖用招检查过它的尸体——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的迹象,只是……只是整条狗干瘪了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。他把来福埋在竹林里,埋完之后回头一看,狗窝里又有了一条狗。
一模一样的黑狗,蹲在那里,冲他摇尾巴。
赖用招没敢过去确认。他知道那不是来福,那是“它”变的。
“用招。”
身后传来阿缎的声音。赖用招回头,看见妻子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你三天没吃了,”阿缎走过来,把碗递给他,“多少吃一点。”
赖用招看着那碗粥。
白米粥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看起来很正常。但他注意到阿缎的手指——她的指甲变长了,而且颜色不对,不是正常的肉色,而是灰白色,像是兔毛的颜色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阿缎的语气很坚持,“你这样下去会死的。”
赖用招盯着她的眼睛。
阿缎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温柔、关切,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大目新娘。但眼珠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圆溜溜的影子,在他注视的瞬间迅速缩了回去。
“你先吃一口。”赖用招说。
阿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不对劲。阿缎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是向上弯的,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。但现在的这个笑容,嘴角是向两边咧开的,咧得很开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——比正常人要多几颗,而且更尖。
“你怀疑我?”她说,声音还是阿缎的声音,但语调不对,带着一丝戏谑,“用招,你这样我会伤心的。我是你老婆,我怎么会害你?”
“那你先吃一口。”
“好啊。”
阿缎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咽下去,然后把碗递还给他。
“喏,吃了。”
赖用招接过碗,看着粥面上那个浅浅的唇印。他犹豫了一下,低头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米香,很正常。他又喝了一口,咽下去,胃里暖暖的,很舒服。看来是他多心了,阿缎还是阿缎,那个东西并没有——
他的喉咙突然一紧。
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蠕动。
赖用招弯下腰,用力咳嗽。咳出来的不是粥,而是一团白色的毛发——细细的、软软的、湿漉漉的兔毛,缠在一起,像是一个小小的毛球。他把那团毛扔在地上,抬头看阿缎。
阿缎正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赖用招转身就跑。
他跑进灶脚,掀开灶膛,掏出那个红布包。蓝光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呼吸。他打开红布,拿出那个盒子,按了一下那个圆按钮。
屏幕亮了。
这一次,屏幕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倒计时:
**14:23:17**
**14:23:16**
**14:23:15**
倒计时在走。赖用招盯着那几个数字,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注意到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:
**“距离中元节车鼓阵经过你家门口,还剩14小时23分钟。届时请做好准备。”**
“准备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。
屏幕上的字变了:
**“准备看你老婆打死我。”**
赖用招手一抖,盒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稳住心神,盯着那行字,想问更多,但屏幕突然黑了,只剩下那个圆按钮在一闪一闪,像是在邀请他再按一次。
他没有按。
他把盒子重新包好,塞回灶膛,压上七星剑。然后他走出灶脚,看见阿缎还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面朝竹林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“阿缎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阿缎没回头。
赖用招走近几步,看见她在轻轻晃动,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摇摆。他竖起耳朵听——竹林的深处,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念经。那个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一旦注意到它,就再也无法忽视。
阿缎跟着那个声音在摇摆。
赖用招突然想起阿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应”。
他捂住耳朵,冲进屋里,关上房门。
那个声音还是听得见。
二、
太阳落山的时候,阿火来了。
他提着一只活的公鸡,背着一个布袋,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。看见站在门口的阿缎,他愣了一下,然后堆起笑脸打招呼:
“阿缎嫂,用招在吗?”
阿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阿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他干笑两声,绕过她,走进屋里。赖用招正坐在矮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菜。
“用招!”阿火放下公鸡和布袋,“你还好吧?”
赖用招抬起头,阿火吓了一跳——三天不见,赖用招老了二十岁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头发里竟然冒出几缕白丝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阿火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阿火,”赖用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相信我吗?”
“我当然相信你。”
“那好,”赖用招指了指门外,“你出去看看阿缎,告诉我,她还是不是人。”
阿火愣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,阿缎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门,面朝竹林。从背影看,她就是个普通的客家妇人,穿着靛蓝布衫,头发挽着髻,没什么不对劲。
“她当然是……”
“你走近看看。”赖用招打断他,“看她的脚。”
阿火咽了口唾沫,走到门口,探出头去看阿缎的脚。
阿缎穿着布鞋,鞋面很干净,没什么异常。但他注意到,阿缎站立的姿势很奇怪——正常人站立的时候,重心在脚掌,脚跟会微微离地或完全着地。但阿缎的重心在脚跟,脚掌翘着,像是在用脚跟支撑全身的重量。
那不是人站立的姿势。
那是兔子蹲坐的姿势。
阿火倒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阿缎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带着微笑,很温柔的微笑,但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的瞳孔不是圆的,而是竖着的,像猫的瞳孔。
“阿火来了啊,”她开口,声音正常,“要不要吃饭?我去煮。”
阿火拼命摇头。
阿缎笑了笑,转身走进灶脚,开始生火做饭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个站姿,阿火绝对不会怀疑她有问题。
他退回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喘气。
“你看见了?”赖用招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阿火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……她那是……”
“是那个东西。”赖用招说,“它进了她的身体。”
阿火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阿婆说过,”他终于开口,“如果被那种东西附身,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它自己出来。它不可能一直住在人身体里,因为人的身体对它来说就像衣服,穿久了会不舒服。它总要出来透气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月圆的时候。”阿火说,“今天是七月十四,明天是十五。月最圆的时候,它一定会出来。到时候,只要在它出来的时候堵住它回去的路,它就被困在人身外面了。”
“怎么堵?”
阿火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:一面铜镜,一把剪刀,一捆红绳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鼓。
“铜镜照它,它会怕。剪刀剪它,它会伤。红绳绑它,它会困。小鼓惊它,它会跑。”阿火说,“我阿婆留下的,都是开过光的,应该有用。”
赖用招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阿火指了指那只公鸡,“明天早上,杀鸡取血,涂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。鸡血最腥,最能让那些东西避而远之。只要它回不去阿缎的身体,就只能在外面待着,到时候咱们再用这些东西收拾它。”
赖用招点点头。
“阿火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阿火拍拍他的肩膀,“不过说真的,你这事儿也太离谱了。我活了二十几年,第一次见到真的妖怪。你知道吗,我昨天还跟剃头铺的客人讲你家的事,人家当我在讲笑话,说‘阿火你是不是看太多戏文了’。我说我没看戏文,我亲眼看见的。人家问看见什么,我说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兔子。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人家说,‘阿火,你是不是吸鸦片了?’我说我没吸,我连鸦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人家说,‘那你肯定是脑子坏了,去药铺抓点安神药吃吃吧。’”阿火叹了口气,“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?遇到自己没见过的事,就说人家脑子坏了。”
赖用招苦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阿火压低声音,“你真的确定那个东西是……是那个什么猫头狐吗?我阿婆讲过,尖山那个洞里住的东西,不是普通的妖怪,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‘老物’。这种东西,通常不会主动招惹人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先进了它的地盘,还从那里带走了东西。”阿火看着他,“你老实跟我说,你到底从洞里带走了什么?”
赖用招沉默了。
他真的什么都没带。他只是往洞里看了一眼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,然后转身就跑。如果非要说带走了什么,那只有——
“影子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?”
“阿昌伯说,我的影子可能留在洞里了。”赖用招说,“那个东西说,我从它洞里带走了它的影子。但它又说我带走的不是它的影子,是我自己的影子。我被搞糊涂了,到底是谁的影子?”
阿火想了很久。
“我阿婆说过一个故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说很久以前,有一个猎人去尖山打猎,追一只白兔追到山里面,追到一个洞口。白兔钻进洞里,猎人跟着钻进去,结果发现洞里别有洞天,是一个很大的地窟。地窟里住着一个白胡子老人,老人对猎人说,‘你既然来了,就陪我下一盘棋吧。’猎人就陪老人下棋,下完之后出洞,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十年,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烂柯山的故事,咱小时候都听过。”阿火说,“但我阿婆讲的版本不一样。她说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神仙,是‘老物’。它下棋不是为了消遣,是为了换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东西?”
“换影子。”阿火压低声音,“人和老物下棋,赌注就是影子。人输了,影子归老物。老物输了,老物的影子归人。但是老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,下棋从没输过。所以那些进洞的人,都把自己的影子输给它了。没有影子的人,出洞之后活不过三年。”
赖用招的脸色白了。
“可是我没有跟它下棋。”
“你看了它的眼睛。”阿火说,“我阿婆说,老物的眼睛就是棋盘。你往它眼睛里看的那一刻,棋局就开始了。你以为只是看了一眼,其实已经下了三步棋。”
“那我输了?”
“你输定了。”
赖用招瘫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灶脚里传来阿缎切菜的声音——笃笃笃,笃笃笃,很有节奏,像是在切什么东西。但那个声音不太对,不是切菜的声音,是切肉的声音,更闷,更黏。
赖用招站起身,悄悄走到灶脚门口,往里看。
阿缎站在砧板前,手里拿着菜刀,正在切一块肉。那块肉的颜色不对,不是猪肉的粉红,也不是鸡肉的淡黄,而是一种灰白色,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。
是兔肉。
但赖用招记得,家里没有兔子。
阿缎切完最后一块,转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砧板上,那块灰白色的肉还在微微跳动。
三、
那一夜,赖用招和阿火谁都没睡。
他们坐在堂屋里,中间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。公鸡关在竹笼里,偶尔扑腾一下翅膀。红绳、铜镜、剪刀、小鼓摆在桌上,随时可以抄起来用。
阿缎已经睡了。她吃了晚饭之后就回房躺下,睡得很沉,连翻身都没有。赖用招去看过她三次,每次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侧躺,蜷缩,两只手交叠在胸前,像兔子睡觉的样子。
“用招,”阿火突然开口,“你说那个东西,它为什么要找上你家?”
赖用招摇头。
“我是说,芎林庄这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是你?”阿火皱眉,“你去尖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以前从来没出过事,为什么这次就……”
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他去尖山打猎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空手而归,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。唯独这一次,他追那只白兔追到那个洞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
那只白兔。
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赖用招突然想起,那天他在尖山脚下遇到那只白兔的时候,白兔站在路中央,动也不动。他走过去,白兔就看着他,眼睛直勾勾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
是白兔引他去那个洞口的。
不是他追白兔,是白兔在引路。
“它故意的。”赖用招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只白兔,是故意的。”赖用招站起来,“它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,它是专门来找我的。它引我去那个洞,引我看那个老物的眼睛,然后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然后那只白兔,就出现在他家的屋顶上。
那只白兔,就是老物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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