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秋叶悲苦(2/2)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震惊,接着就低下头,握着扫帚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了起来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尘土里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没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扫地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哭声。
“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。”
我上前一步,声音放柔。
“晚上我去找你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她犹豫了好久,才小声报了个地址——是个离这儿很远的杂院,听说住的都是些被下放的人。
我记牢了地址,又塞给她几张粮票,看着她慢慢走出巷子,才放心离开。
到了晚上,我提着一个保温桶,又带了点咸菜和一兜子粗粮,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杂院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煤油灯。我敲了敲冉秋叶住的那间小屋的门,门很快开了,她看见我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又很快藏了起来。
“进来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
她拉着我进了屋,屋里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旧的桌子,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。
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我特意炖的白菜豆腐汤,还卧了两个鸡蛋——这在现在,已经是顶好的吃食了。
冉秋叶盯着保温桶,眼睛都直了。
她肯定是饿坏了,这段时间估计连顿饱饭都没吃过。
我拉着她坐在床沿,把勺子递给她: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接过勺子,先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,后来实在忍不住,速度快了些,可即便这样,她还是保持着从前的优雅,没有狼吞虎咽。
一碗汤喝完,她又吃了我带来的粗粮馒头,最后把桶底的鸡蛋也吃了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,眼神也亮了些。
“柱子,你不必管我的。”
她放下勺子,声音里带着点愧疚。
“我现在就是个麻烦,只会连累你。”
我摇摇头,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苍白的脸,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:“从前我躲着你,不是不喜欢你,是因为我配不上你。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,是个有家室的人,你是有文化的老师,我就是个食堂的厨子,怎么能耽误你?我心里再想你,也只能忍着,只能跟你保持距离——爱一个人,不是非要占有,是要为她好,不能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你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我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知道现在的情况,你一个人扛着,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了,就没了……我不能再看着你不管,我必须保护你。”
她听完我的话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再也忍不住,扑进了我的怀里,紧紧抓着我的衣服,哭得浑身发抖:“柱子,我没什么能给你的……我现在只有这具还算干净的身子,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我心里一疼,急忙推开她,摇着头说:“秋叶,我不是禽兽,我帮你,不是为了这个。你别这样,我心疼。”
“可我不能让你白帮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带着一股倔强。
“除非你是嫌弃我,觉得我现在这样脏了。要是你真嫌弃我,那你以后就别再来了,我就算饿死,也不连累你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她是认死理了。
我心里又疼又无奈,最后只能点了点头——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,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多绕一段路,晚上去看冉秋叶。
有时带点吃的,有时给她送些粮票和钱,偶尔还会从图书馆借几本书给她——她从前最爱看书,现在只有书,能让她暂时忘了眼前的苦。
在我的照顾下,冉秋叶慢慢好了起来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消沉,脸上偶尔会露出笑容,眼神也恢复了从前的清亮。
她就像一朵凌霜的花,哪怕在寒风里,也能顽强地生长,慢慢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。
每次看着她坐在煤油灯下拉着我的手说话的样子,我心里就觉得踏实——不管以后有多难,我都要护着她,护着这暗夜里的一点微光。
冉秋叶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,原本蜡黄的脸渐渐有了红晕,辫子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,偶尔还会对着我笑——那笑容很淡,却像春日里的暖阳,能把我心里的愁绪都化开些。
可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,这年月,太扎眼不是好事,尤其对她这样的人来说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麻烦就找来了。
那天晚上,我刚把带来的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罐咸菜递给冉秋叶,还没说上两句话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夹杂着少年人的呼喊:“开门!开门!接受检查!”
冉秋叶的脸瞬间白了,手忙脚乱地想把我藏起来——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,除了床底和那只破旧的木箱,根本没处躲。
我一把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别慌,自己快步走到门后,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。
“是红小兵。”
我压低声音对她说。
“他们要抄家,你别说话,看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,五六个穿着绿军装、戴着红袖章的半大孩子冲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木棍,扫视着屋里的一切。
为首的那个孩子叉着腰,眼神凶狠:“冉秋叶!我们接到举报,说你家里藏着反动书籍,还私藏粮食!快交出来!”
冉秋叶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声音有些发颤,却还是强撑着说:“我没有……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了,上次已经抄过了。”
“少废话!搜!”
那孩子一挥手,其他几个红小兵立刻散开,开始翻箱倒柜。
他们把冉秋叶的床铺掀翻,破旧的被褥扔了一地;又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,那只我给她买的新热水瓶“砰”地摔在地上,热水混着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我躲在门后,看着他们乱翻,心里又气又急,却不敢轻举妄动——我要是现在出去,不光帮不了冉秋叶,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,到时候就真没人能护着她了。
一个红小兵在床底翻了半天,没找到什么,又去翻那只旧木箱,里面只有几件冉秋叶的旧衣服,还有我给她借的几本书。
“报告!找到几本书!”
那孩子举着书喊,为首的红小兵走过去,翻了翻,见都是些普通的文学书,没什么“反动”内容,又扔回了箱子里。
“粮食呢?钱呢?”
为首的孩子盯着冉秋叶。
“我们听说有人偷偷给你送东西,是谁?说!”
冉秋叶咬着嘴唇,摇着头:“没人给我送东西,我自己省吃俭用,就这么点粮食。”
红小兵们又搜了半天,除了我刚送来的那几个窝头和一小罐咸菜,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们显然不甘心,又在屋里砸了几下,把本就破旧的椅子腿都踹断了,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临走前,为首的孩子还撂下一句:“冉秋叶,你给我老实点!我们还会来查的!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玻璃碎片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