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小窝(2/2)
说到铁头,铁头是村里最壮实的后生之一,浓眉大眼,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,带着股憨直的劲儿。
他是家中独子,和母亲相依为命。
铁头和费银子打小认识,看不得她受欺负,有事没事总帮着她挑水劈柴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草窝就成了他们俩的秘密据点,成了村里少有的、能让他们自在说话的地方。
费银子刚把自己埋进干草里没多大一会儿,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树枝被拨开的窸窣声。
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铁头来了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腾出更大的地方。
铁头钻进来,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。
他反手把树枝拢好,挡住外面的视线,然后脱下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,随手铺在干草上,接着一伸手,就把费银子紧紧搂进了怀里。
费银子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,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,咚咚的,像敲在她的心坎上。
铁头的胳膊结实有力,箍着她的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却又格外轻柔,怕弄疼了她。
干草的暖香混着铁头身上的汗味,成了最让她安心的味道。
她顺从地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的体温,感受着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摩挲,所有的委屈和不安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。
狭小的草窝里,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干草被压得微微作响的声音。
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,洒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没过多时,一切都归于平静。
铁头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气,下巴抵在费银子的发顶,手指还在轻轻捻着她耳边的碎发。
可那股子舒坦劲儿没持续多久,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,眼底蒙上了一层愁云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,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眉眼温顺,年轻的身体柔软而温暖,紧紧贴着他,带着一种让人舍不得放开的美好。
可一想到心里的事,他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带着沉甸甸的重量,落在费银子的发上。
费银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,抬起头,下巴蹭了蹭他的胸膛,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温存后的软糯:“铁头哥,你咋了?好好的,发啥愁,叹啥气呢?”
铁头低头,对上她清澈的眼睛,那里面满是对他的关切,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他沉默了一下,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:“银子,你咋非要佃大脚家的地呢?你又不是不知道,大脚那几亩地,都是些啥破地方,土薄得能看见石头,贫瘠得很,没个三五年的功夫养着,根本长不出好庄稼来。”
费银子的眼神暗了暗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没法子啊铁头哥。俺们家就那一亩二分地,六口人等着吃饭,春天收点麦子,秋天收点玉米,除去换了钱的,剩下的根本不够嚼裹。俺爹娘愁得睡不着觉,弟弟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吧?对俺们这样的人家来说,能多一口粮的机会,都是要拼了命抓住的,哪还能挑拣地好不好呢?”
她说得实在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却又透着一股韧劲儿。
铁头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他收紧胳膊,把她搂得更紧了些:“银子,你咋不跟俺说?俺不是会帮你的么?缺粮了俺给你送,缺活计了俺来做,犯不着去佃那破地,受那份罪。”
费银子还是摇头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:“铁头哥,你别傻了。你帮了俺们家多少回了?上次俺娘看病,是你偷偷塞的钱;前阵子俺家麦子不够,是你夜里送来的半袋面粉。可你自家也不容易啊,你佃了费左氏十三亩地,本来交租子就够吃力的了,再私下里接济俺们,你的租子就更交不齐了。费左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表面大方,暗地里尖酸刻薄得很,早就对你不满了,总说当初看走眼了,后悔把地佃给你。她私下里都放话了,要是你再交不齐租子,就要抽你的田了。你帮俺们,要是被她知道了,真把你的田抽了,你咋办?俺们家不能害了你啊。”
费银子的话说得句句在理,精准地戳在了铁头的心坎上。
他确实佃了费左氏十三亩地,按说以他的身板,种十三亩地本该绰绰有余。
可他不像村里的封二那样,种地是死命地干,他性子活络些,也没那么能熬,再加上总惦记着费银子家的难处,时不时地要偷偷接济,要么是送点粮食,要么是帮着干些重活,分到自己地里的心思就少了些。
这一来二去,租子就总也交不齐,费左氏的怨言也就越来越多,那“抽田”的话,也不是第一次说了。
铁头沉默了,胸口闷得慌,他重重地吐了口气,低头看着费银子担忧的脸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语气故作轻松:“没事,银子,你别担心。俺铁头身体好,力气大得使不完,天牛庙村能比得过俺的,有几个?费左氏她也就是说说狠话,她不把地佃给俺,还能佃给谁?她一个老婆子,难道还能自己下地不成?又或者,让她那个娇生惯养的文典少爷来种地?这不是开玩笑嘛!”
他说得硬气,可眼底的那丝担忧却没能完全掩饰住。
费左氏的厉害,村里没人不知道,真要是惹急了她,抽田也不是没可能。
只是他不想让费银子跟着操心,只能硬撑着。
说着,他话锋一转,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和紧张,看着费银子问道:“银子,俺问你个事。你佃了大脚的地,以后可能会天天跟他打交道,你……你不会对他产生啥想法吧?俺可告诉你,大脚那人,看着老实巴交的,其实心眼可花了,村里人不知道,他暗戳戳地在打宁家绣绣小姐的主意,天天往宁家附近凑,没安啥好心呢。”
费银子一听这话,当即就火了。
她猛地从铁头怀里挣开一点,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颊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:“铁头哥!你这说的是人话吗?你当俺是什么人?俺的身子都给你了,心里也只有你一个,你咋还能有这种想法?他大脚喜欢绣绣也好,喜欢苏苏也罢,跟俺费银子有啥相干?俺佃他的地,就是为了多收点粮食,让家里人能吃饱饭,你咋能这么胡思乱想,冤枉俺呢!”
她越说越委屈,眼圈都有点红了。
铁头一看她真生气了,心里顿时慌了神,连忙伸手把她重新搂进怀里,语气急切地道歉:“哎呀,银子,俺错了,俺不该这么说,是俺胡思乱想,是俺冤枉你了。你别生气,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哄着她:“俺就是太在乎你了,怕你被别人骗了,怕你不理俺了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?俺以后再也不说这种浑话了。”
费银子在他怀里扭了扭,心里的气慢慢消了些。
她知道铁头是在乎她,只是话说得太伤人了。
她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,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,闷闷地说:“以后不许再这么想了。俺这辈子,就认定你了。”
铁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紧紧地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草窝里又恢复了平静,阳光依旧暖融融的,干草的香气萦绕在两人身边,只是铁头心里的愁绪,却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他看着怀里温顺的姑娘,想着她佃的那片贫瘠的地,想着自己那迟迟交不齐的租子,还有费左氏那随时可能兑现的“抽田”的威胁,只觉得前路漫漫,满是难肠。
可只要抱着费银子,感受着她的温度,他又觉得,不管再难,也得咬牙撑下去,为了她,也为了他们俩以后能有个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