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黑林回声(1/2)
雨夜的电报……
1927年秋,柏林的雨不是落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垮屋顶,威廉街的路灯在水汽里泡成一团昏黄的糊影,排水沟里的污水混着油污,泛着令人作呕的彩虹光。
李峰把帽檐压到眉骨,风衣领子竖得老高,可那股湿冷还是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刚从唐人街的洗衣房出来——那是他在柏林的临时落脚点,空气里还飘着皂角和潮湿布料的味道。口袋里的电报纸被雨水泡得发软,边角卷翘,像一张浸了水的裹尸布。
电报只有一行生硬的英文,墨迹被晕开,却字字像钉子:立刻来布谷鸟庄园。你父亲留下的东西,需要你亲手取走。——K
父亲。
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铁楔,猛地楔进李峰的太阳穴。他以为那个人早就被埋进了记忆的荒冢,十年前,父亲李墨揣着一个铁皮盒子离开上海,说要去欧洲做一笔“能改变命运”的生意,从此杳无音信,像一滴水掉进了黑森林的沼泽。
他不知道“K”是谁,更不知道布谷鸟庄园在哪个鬼地方。但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挪——电报末尾,还有一行被墨水浸透的补充,像血渍渗过纸张,刺得他眼睛生疼:别相信镜子。
第一章:布谷鸟庄园
两天后,李峰坐上了开往巴登-符腾堡州的火车。越往南,雨越小,天却越阴沉。黑森林像一堵沉默的、长满獠牙的墙,在车窗两侧缓缓铺开,松树的影子层层叠叠,枝桠扭曲如鬼爪,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
布谷鸟庄园蹲在森林边缘的小山坡上,像一具腐烂的巨兽骸骨。外墙是灰黑色的石头,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,像是生了癣的皮肤;屋顶的暗红色瓦片褪得发白,缝隙里长出墨绿色的苔藓,像凝固的血痂。庄园的大铁门上挂着一块褪漆的木牌,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拉丁文:angere(别碰我)。
铁门没锁,李峰推开门时,铰链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声,像女人的惨叫。
开门的是个老管家,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树枝,皮肤贴在骨头上,褶皱里积着洗不掉的灰。他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翳,可在看到李峰的瞬间,那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像烛火跳了跳,里面藏着说不清的贪婪与恐惧。
“李先生?”老管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“K先生在等你。”
李峰跟着他往里走,门厅高得离谱,穹顶隐没在黑暗里,像一张巨大的嘴。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,画框裂着缝,更诡异的是,画里所有人的五官都被人用刀划去了,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画布,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,死死盯着他的后背。
地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腐殖土上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,混着檀香和铁锈的气息,那股铁锈味很淡,却钻鼻子,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老管家突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李峰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老管家的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“你认识他?”
老管家没回答,只是伸手指了指楼梯尽头的一扇门,那扇门紧闭着,门缝里渗着冷光。“K先生在书房。”
书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跳得厉害,光线明明灭灭,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条条蠕动的蛇。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,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一丝乱发都没有,像一只精心打扮的乌鸦。
听到脚步声,男人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皮肤苍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刺眼,像是刚喝了血。他的眼睛很大,瞳孔黑得像深潭,里面没有一丝光,看着李峰的时候,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
“你好,李峰。”男人微笑着伸出手,指尖冰凉,“我是康拉德·科赫。你可以叫我K。”
李峰没握手,他的手指攥得发紧,掌心全是冷汗。“你是谁?我父亲留下了什么?”
K的笑容没消失,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诡异。他收回手,指了指书桌——那张书桌是黑色的檀木做的,桌角雕着一只布谷鸟,鸟喙张开,像在尖叫。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,盒子上有一把古老的铜锁,锁的形状,正是一只布谷鸟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,是这个。”K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K的目光扫过李峰的脸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刮过他的皮肤。“今晚留在庄园。明天早上,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。”
李峰皱眉,胃里一阵翻涌。“为什么是今晚?”
K笑了,他伸手指了指书房墙上的一面大镜子。那面镜子的边框是黑色的胡桃木,雕刻着复杂的花纹,花纹缠绕扭曲,像无数条毒蛇。镜子擦得锃亮,映出李峰疲惫的脸,映出煤油灯的光,映出书房里的一切——一切都正常得可怕。
“因为今晚,镜子会说话。”
李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神惶恐。他突然想起电报里的那句话:别相信镜子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冻得他骨头发麻。
K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声说:“你父亲也收到过同样的警告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李峰最后的防线。
他点头,声音干涩:“好。我留下。”
第二章:没有脸的肖像
晚餐在餐厅。长长的餐桌铺着泛黄的白色桌布,桌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是陈年的血。银质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,水晶杯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冷光,可桌上没有任何食物,只有一盘盘堆得老高的黑色灰烬。
李峰盯着那些灰烬,胃里一阵翻腾,仿佛能闻到烧焦的皮肉味。“这是什么?”
K坐在餐桌的主位,拿起一把银勺,轻轻敲了敲水晶杯。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嗡嗡叫。
“这是布谷鸟庄园的规矩。”K说,语气平淡,“晚餐是献给过去的。”
老管家端来一杯红酒,放在李峰面前。酒液浓稠得像血,在杯子里晃了晃,挂在杯壁上,久久不肯滑落。
“喝吧。”K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,“它能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李峰没动。他盯着那杯酒,突然想起父亲临走前的样子——那天父亲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衫,手里攥着一个铁皮盒子,和桌上的这个一模一样。父亲的眼神很慌,像在躲什么东西,他蹲下来摸了摸李峰的头,说:“峰儿,等我回来。”
可他再也没回来。
“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”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K放下银勺,身体微微前倾,阴影落在他的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“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K的声音突然压低,像在说一个禁忌的名字,“她叫伊丽莎白·冯·阿彭施泰因。”
李峰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“她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?”
K没回答,只是伸手指了指餐厅墙上的一幅肖像画。那幅画比门厅里的那些大得多,镶着华丽的金框,画里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,站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。她的头发很长,像黑色的瀑布,遮住了大半张脸,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雪。奇怪的是,她的脸被画得很模糊,像被雾气笼罩,又像被人用手抹过,看不清五官。
“她是布谷鸟庄园的女主人。”K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迷恋,“也是你父亲生前……最害怕的人。”
李峰盯着那幅画。煤油灯的光晃了晃,画里女人的头发好像动了一下,像是有风吹过。他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,仿佛那女人的目光正透过画布,死死黏在他的身上。
“你在开玩笑。”他咬着牙说,声音却在发抖。
K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那幅画,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画框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。“你父亲十年前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找她。他说,她偷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K猛地转过头,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峰,嘴角的笑容变得狰狞。“你的母亲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,李峰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,一片空白。
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父亲说她是得了急病,走得很安详。他从未怀疑过这句话,可现在,K的话像一把刀,把他的记忆割得鲜血淋漓。
“你撒谎。”他低吼着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K叹了口气,像是在惋惜什么。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你父亲留下的盒子里,有证据。”他走回餐桌,拿起那把布谷鸟形状的铜锁,放在李峰面前。铜锁冰凉,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摸上去硌手。“钥匙在你父亲的房间。你今晚可以去找。”
李峰接过铜锁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,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曾把他抱在膝盖上,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,说:“峰儿,记住,有些门,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”
现在,那扇门就在他面前,虚掩着,门缝里淌着黑沉沉的光。
第三章:父亲的房间
父亲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,离其他房间很远。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,把地板照得一片惨白。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更多的肖像画,全是没有五官的脸,一排一排,像是在列队欢迎他。
李峰的脚步声很轻,却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父亲的房门是虚掩着的,留着一条缝。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门板,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像是摸到了一块冰。
他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,几乎让他窒息。房间里很暗,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了,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,像一道伤疤。
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:一张硬板床,一个掉漆的衣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放着一盏熄灭的煤油灯,还有一本翻开的日记。
日记的封面是黑色的,已经被磨得发白,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:李墨。
李峰的心跳得快要炸开,他快步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本日记。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,他的手抖了一下——纸页很脆,像是一碰就会碎。
他翻开第一页,是父亲熟悉的字迹,只是笔画潦草,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恐慌:
1917年10月12日。雨。
我来到布谷鸟庄园。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可怕。科赫是个疯子,他说镜子里藏着另一个世界,藏着无数个灵魂。我不信。可这里的镜子太多了,每一面都像一只眼睛,盯着我。
但伊丽莎白……她是真实的。我看到她了,在走廊的镜子里。她的头发很长,穿着白色的裙子。她看着我,笑了。可她的脸……没有五官。
科赫说,那是因为她的脸被剥去了。
我不信。一定是我看错了。一定是。
李峰的手心全是冷汗,把纸页洇湿了一小块。他继续往下翻,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水晕开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:
1917年10月15日。阴。
科赫带我去了镜子后面的房间。那里有无数面小镜子,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没有脸的人。他说,那些都是被伊丽莎白偷走脸的人。
他给我看了一个盒子。盒子里是一张人皮。不,是一张人脸的皮。五官栩栩如生,眼睛是空的,像两个黑洞。
他说,这是伊丽莎白的脸。他说,只要戴上这张脸,就能成为伊丽莎白。
他疯了。他想让我戴上这张脸。
我必须离开这里。必须。
“呕——”李峰猛地捂住嘴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冲进房间的角落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扶着墙,慢慢直起身,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。抽屉没锁,露出一条缝。他走过去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抽屉。
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把铜钥匙,钥匙的形状,正是一只布谷鸟。
钥匙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已经干涸发硬,像是血迹。
李峰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钥匙,突然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。他猛地缩回手,指尖上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滴答、滴答的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。
他的身体瞬间僵住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房间里没有水龙头,没有窗户,哪里来的水滴声?
他慢慢转过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声音是从衣柜里传来的。
那只掉漆的衣柜,门是关着的,可此刻,门板正在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的轻响。滴答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衣柜里往外渗。
李峰的喉咙发紧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一步步后退,后背撞到了书桌,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,掉在了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,玻璃灯罩摔得粉碎。
煤油洒在地板上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李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,瞳孔猛地收缩——
碎片里映出的,是他的脸。
可那不是他的脸。
碎片里的人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光滑的、惨白的皮肤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衣柜对面的墙上——那里挂着一面镜子,不大,边框是黑色的。
镜子里,他的脸正在慢慢消失。
先是鼻子,化作一片模糊的白;然后是嘴巴,融成一团;最后是眼睛,两个黑洞缓缓闭合,变成一片平整的皮肤。
镜子里的人,正对着他,缓缓伸出手。
“啊——!”
李峰终于发出一声尖叫,他转身就跑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他撞开房门,冲进走廊,拼命往前跑。
走廊里的灯突然一盏盏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没有五官的肖像画仿佛活了过来,画布上的人影在缓缓蠕动,像是要挣脱画框,扑向他。
他跑到楼梯口,正要往下冲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楼梯
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。
她的头发很长,湿漉漉的,贴在背上,脸上蒙着一层黑发,看不清五官。她的身体微微摇晃,像一片在风中飘荡的落叶。
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裙子下摆,正往下滴着水。
滴答。滴答。
和衣柜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李峰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,他想跑,可双腿发软,连动一下都做不到。
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。
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一片惨白,光滑得像一张纸。
李峰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想尖叫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女人缓缓向他走来,脚步很轻,没有一点声音。她的裙摆拖在地上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。
他猛地转身,想往回跑,却发现身后的走廊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,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,正对着他,伸出手。
他被困住了。
第四章:布谷鸟的叫声
李峰猛地睁开眼睛,浑身冷汗。
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,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可阳光很淡,灰蒙蒙的,像是蒙上了一层纱。
刚才的一切,是梦吗?
他坐起身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鼻子还在,嘴巴还在,眼睛还在。五官俱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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