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号舍灯昏磨铁砚,三场笔战试锋芒(上)(2/2)
他提笔写道:“身正者,非独不贪不腐,更要言行如一。昔有苏州知县,平日讲‘节俭’,却在背地里纳了三房妾,百姓见了便骂‘伪君子’,他的政令再好,谁肯听?”写到这儿,忽然想起王夫人房里的周瑞家的,嘴上总说“姑娘们要省俭”,转身就把黛玉的旧衣偷偷拿出去卖。他摇摇头,把这些琐碎压下去,接着写:“故其身正者,需如日月经天,明晃晃照得见人影,让百姓信得过,才算真‘正’。”
写得入神,忽听有人低低啜泣。原来是邻号的考生写不出经义,急得抹眼泪。贾宝玉想起自己刚学经义时,也总被贾政罚抄《论语》,还是黛玉把自己的批注本偷偷塞给他,上面用红笔标着“此句要联系夫子周游列国时的处境”。他心里一动,却没敢多瞧——府试有府试的规矩,容不得半分徇私。
两场考下来,他的手腕已经肿了,夜里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,疼得翻来覆去。摸出黛玉绣的护腕戴上,针脚密密匝匝,带着点她身上的药香,倒真压下去些疼。“还有最后一场诗赋。”他对着帐顶说,像在给自己打气,又像在跟黛玉报平安。
第三场的诗题是“姑苏秋”。贾宝玉握着笔,忽然想起前日陪黛玉在潇湘馆看的秋景:竹影在墙上晃,桂花香漫过石阶,黛玉说“秋天不该只有萧瑟,你看这桂花,开得比春桃还热闹”。
他笔尖一转,没写“寒蝉凄切”,也没写“残荷听雨”,反而落了句“桂香粘袖不肯走,竹影扫阶嫌月瘦”。写完自己先笑了——这分明是潇湘馆的秋,哪是姑苏的?可再想想,又觉得没错,他见过的秋,从来都带着黛玉的影子。便接着写:“乌篷船载残阳走,石板路铺桂子稠。最是檐角风铃响,似说归期在早秋。”
诗成时,油灯刚好耗尽最后一滴油,号舍里顿时黑了。他摸黑把卷子叠好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字,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苦累都值了——不管中与不中,他总算把想说的、该说的,都写在了纸上,像把心里的话摊开在日光下晒,干干净净,磊磊落落。
出号舍时,天刚蒙蒙亮。苏州城的秋雾漫过城墙,把街道染成白茫茫一片。贾宝玉裹紧身上的单衣往前走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回头一看,竟是黛玉派来的小厮,手里捧着个食盒。
“林姑娘说,爷三场考下来定是累了,让小的送点热粥。”小厮把食盒递过来,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粥,还有双新做的棉袜,针脚比上次的护腕更细,“姑娘还说,考得如何不要紧,千万别冻着了。”
贾宝玉蹲在雾里喝粥,热粥滑过喉咙,暖得心里发颤。他望着潇湘馆的方向,忽然想起黛玉送他出门时说的话:“考砸了也没关系,我教你做桂花糕,咱们在园子里种几棵桂树,不比当官自在?”
可他知道,自己必须考好。不是为了荣国府的脸面,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,告诉她,他不仅能陪她看桂花,还能为她挡住那些藏在暗处的风雨。就像此刻手里的粥,温热,扎实,能扛住苏州清晨的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