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往事-伥虎(上)(2/2)
陈虎山说:“走,回去,给你发工资。”轿车开动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赵铁柱看着窗外,雪越来越大,把刚才的血迹、哭声、还有那个叫“伥虎”的词,都盖住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盖不住的。
二、入局(堕落的阶梯)
雪后的黑河市像被冻住的河面,静得能听见冰层下水流的呜咽。赵铁柱坐在棚子里的铁皮椅上,手里攥着刚领的五千块现金,纸币边缘还带着银行金库的冷气,却烫得他手心发麻。棚子角落的煤炉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铁皮炉壁,把陈虎山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他正跟几个男人低声商量着什么,烟雾缭绕间,偶尔漏出“矿洞”“封口费”几个字眼。
“铁柱,过来。”陈虎山招了招手,声音裹着烟味。赵铁柱站起身,腿有些发僵,昨夜拖拽女人时用的力气,到现在还留在肌肉里。他走过去,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,是黑河山背面的矿洞分布,红色铅笔圈出的“主采区”旁,用铅笔写着“防巡查”三个小字。
“昨天的事,算你过了第一关。”陈虎山递过来一根烟,赵铁柱接过,没点,夹在耳朵上,“接下来要真干活了——主采区的矿洞渗水,得有人下去抽水。你年轻,体力好,跟老周一起去。”
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全是皱纹,像被风吹过的沙地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旧的矿灯,灯罩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。“周叔,我跟你一起。”赵铁柱走过去,主动帮老周收拾工具——两根粗大的塑料水管,一台老式抽水机,还有两顶安全帽。老周看了他一眼,眼神浑浊,没说话,只是把矿灯递给他:“戴上,
下矿洞的路是条倾斜的土坡,积雪被踩成了冰,滑得厉害。赵铁柱扶着洞壁,土壁上的煤渣蹭在棉袄上,留下一道道黑印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,还带着股霉味和水汽,偶尔能听见水滴落在岩石上的“滴答”声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,是个巨大的矿洞,顶部用木头支撑着,木头已经腐朽,有些地方还滴着水。洞里积着浅浅的水,水面泛着油污的光,像块脏了的镜子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老周把水管接在抽水机上,拧开阀门,机器发出“嗡嗡”的轰鸣,水流顺着水管被抽出去,水面上的油污慢慢散开,“每天要抽八个小时,直到水位降到安全线。你负责看着机器,我盯着水位,要是机器停了,或者水位涨了,赶紧喊我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,坐在抽水机旁的石头上。矿洞里很暗,只有老周的矿灯和抽水机上的小灯亮着,灯光照在水面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洞壁上,像两个扭曲的怪物。他掏出兜里的玻璃弹珠,放在手心摩挲,弹珠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,像儿子的脸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儿子抱着他的腿说“爸爸早点回来”,想起李秀兰给他塞的煎饼,还带着温度。
“你家有孩子?”老周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有个儿子,六岁了,上学前班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赵铁柱:“这是我闺女,叫小花。十年前,她妈带她来煤矿看我,结果赶上塌方……就剩这张照片了。”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灿烂,手里举着个,背景是曾经冒着烟的煤矿烟囱,“那时候我在正规矿干活,以为能给她挣个好日子,结果……”
赵铁柱看着照片,心里一紧。他想起昨天那个女人,也是为了死去的男人来闹事,也是抱着一张照片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老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五千块,李秀兰的手术,还有兜里的玻璃弹珠,都堵住了他的嘴。
“以前我也觉得干这个犯法,不能干。”老周盯着水面,眼神有些空,“可小花的学费,她妈的药费,哪样不要钱?我一个没手艺的人,除了下矿,还能干啥?陈虎山给的工资高,还管吃管住,我……我只能干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着赵铁柱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,“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,自己像在走一条歪路?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玻璃弹珠攥得更紧。歪路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五千块能让李秀兰做手术,能让儿子安心上学,能让家里不再为钱发愁。可女人的哭声、胳膊上的血、还有“伥虎”那两个字,总在他脑子里转。
就在这时,抽水机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停了。赵铁柱赶紧站起来,检查机器,发现是水管被杂物堵住了。“周叔,水管堵了,我下去清一下。”他说着,脱掉棉袄,只穿一件单衣,裤腿卷到膝盖,踩进水里。
水很冷,刺骨的冷,刚碰到脚踝,就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蹲在水里,伸手去掏水管口的杂物——树枝、煤渣,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水慢慢漫过他的膝盖,冷得他牙齿打颤,可他没停,一点一点把杂物掏出来。
“小心点,别碰着机器。”老周在旁边提醒,声音里带着担忧,“
赵铁柱点点头,继续掏着。突然,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摸起来像块石头,可拉出来一看,却是个黑色的塑料袋。他下意识地打开袋子,里面的东西让他浑身一僵——是一截断掉的手指,指甲缝里全是煤渣,还带着血污。
“怎么了?”老周看见他的动作,赶紧走过来,看见塑料袋里的东西,脸色瞬间变了,“赶紧扔了!别管它!”
赵铁柱手一抖,塑料袋掉进水里,黑色的水慢慢把断指盖住。他站在水里,浑身发冷,不是因为水,是因为心里。他看着那截断指消失在水里,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女人说的话——“你会变成伥虎的”。他不知道“伥虎”是什么,可他知道,这水里的断指,绝对不是塌方造成的——正规矿洞里,不会有这种东西。
“周叔,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话没说完,就被老周打断了。
“别问,也别说。”老周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警告,“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你只管抽水,其他的,当没看见。”
赵铁柱站在水里,看着老周转身去检查水管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起陈虎山说的“护矿”,想起昨天的“清场”,想起这矿洞里的断指。他突然明白,“护矿”不是保护矿,而是保护陈虎山的非法采矿;“清场”不是清理无关人员,而是堵住那些闹事者的嘴;这矿洞里的水,也不是普通的渗水,而是被鲜血染过的水。
可他没停下。他重新启动抽水机,机器“嗡嗡”地响起来,水流慢慢把那截断指冲得更远。他站在水里,继续掏着杂物,只是这次,他不敢再往下摸了。他看着水面,看着自己的影子,突然觉得,自己的影子好像变黑了,像被这矿洞里的黑暗染了色。
中午吃饭时,陈虎山派人送来了盒饭,是热乎的红烧肉和米饭。赵铁柱坐在棚子里,拿着筷子,却没什么胃口。老周已经吃完了,坐在旁边抽烟,烟雾缭绕间,他看着赵铁柱,突然说:“铁柱,你要是想走,现在还来得及。等再过几天,陈虎山让你干更脏的活,你就走不了了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,他抬头看着老周,老周的眼神里没有浑浊,只有清醒的绝望。“周叔,你为什么不走?小花的学费……”
“走?”老周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,“我走了,谁给小花挣学费?谁给她妈买药?我只能留在这儿,看着那些不该看的东西,干那些不该干的活。你不一样,你还有李秀兰,还有儿子,你还能走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他看着盒饭里的红烧肉,肉香飘过来,却让他想吐。他知道老周说的是真的,再过几天,陈虎山肯定会让他干更脏的活——可能是打人,可能是藏尸体,可能是更多的“清场”。可他能走吗?李秀兰的手术怎么办?儿子的学费怎么办?
下午,抽水机又停了两次,赵铁柱每次都下水去修,水越来越冷,他的手冻得发紫,可他没喊冷。每次下水时,他都盯着水面,生怕再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。可最让他害怕的,不是水里的寒冷,也不是可能摸到的断指,而是心里的变化——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黑暗,开始觉得“反正已经这样了,多干点也没关系”,开始对老周的警告充耳不闻。
傍晚,赵铁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。李秀兰正坐在炕上叠衣服,看见他回来,赶紧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棉袄:“怎么这么晚?饭还热着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坐在炕上,看着李秀兰。李秀兰的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些,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。“秀兰,五千块,够手术费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李秀兰点点头,眼睛里带着泪光:“够了,还剩些,能给儿子交学费。谢谢你,铁柱。”
赵铁柱看着她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想起自己在矿洞里摸到的断指,想起老周的警告,想起陈虎山的“生死状”,突然觉得对不起李秀兰,对不起儿子。可他还是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晚上,儿子睡着后,李秀兰坐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:“铁柱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我看你今天回来,脸色不对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他看着李秀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信任。他张了张嘴,想把矿洞里的事说出来,想说陈虎山干的是非法采矿,想说他摸到了断指,可话到嘴边,又变成了:“没什么,就是活儿有点累,有点冷。”
李秀兰摸了摸他的手,手还是冰凉的:“那明天别去了,咱再想办法,找别的活儿干。你的手都冻成这样了,我看着心疼。”
赵铁柱摇了摇头,把脸埋进她的怀里,声音闷闷的:“不行,秀兰,这活儿工资高,能给你做手术,能让儿子上学。我……我能坚持。”
李秀兰没再说话,只是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赵铁柱靠在她怀里,闻着她身上的皂角香,突然觉得心里更难受了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歪路,而且越走越远,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第二天早上,赵铁柱再次坐上了陈虎山的黑色轿车。车里,陈虎山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布袋子:“今天有个新活儿——有记者来黑河采访非法采矿,你跟老周一起去,把他的相机抢过来,把他赶走。要是他不走,就动手,别让他拍到东西。”
赵铁柱接过布袋子,里面装着一根橡胶棍,摸起来沉甸甸的。他看着陈虎山,想说“这样犯法”,可陈虎山已经转头看窗外了,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车窗上,慢慢融化。
“记住,别心软。”陈虎山的声音很轻,却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,“你要是心软,李秀兰的手术费,你儿子的学费,就都没了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。橡胶棍的纹路硌着他的手心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雪落在黑河市的屋顶上,落在煤矿的烟囱上,落在他走过的路上,像要把一切都埋住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埋不住的——比如矿洞里的断指,比如女人的哭声,比如心里慢慢变黑的影子。
轿车开向黑河市的边界,那里有个废弃的砖厂,记者说要在那里采访非法采矿的受害者。赵铁柱看着窗外,雪越来越大,把砖厂的红砖墙都盖住了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烟囱,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手指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,弹珠还是凉的。可他觉得,自己的心好像比雪还冷,比矿洞里的水还黑。
他知道,这次的“新活儿”,是他彻底变成“伥虎”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