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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往事-伥虎(中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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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伥行(身份的异化)

雪在砖厂的红砖墙上积了厚厚一层,像给墙体裹了层脏兮兮的棉絮。陈虎山的黑色轿车停在废弃砖厂的围墙外,车窗摇下来,露出他半张被烟雾熏得发暗的脸:“记者叫林野,背着个黑色相机包,现在应该在东侧的废料堆那儿。老周,你从北边绕过去,堵住他的后路。铁柱,你拿着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一个黑色布袋,里面装着那根橡胶棍,还有一副黑色口罩,“你正面过去,别露脸,动作利落点。”

赵铁柱接过布袋,指尖触到橡胶棍冰凉的纹路,像摸到了矿洞里的断指。他没说话,把口罩戴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砖厂的雪更暗,连瞳孔深处都像结了层薄冰。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,转身朝着北边的围墙走去,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像一串挣扎的符号。

东侧的废料堆堆着破碎的砖块和生锈的钢筋,雪落在上面,把尖锐的棱角都盖住了。赵铁柱踩着积雪往前走,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在寂静的砖厂里格外刺耳。突然,他听见废料堆后面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——是相机快门的声音。

他加快脚步,绕过一堆破碎的砖块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,举着相机对着废料堆后面的矿洞入口拍照。男人的相机包掉在脚边,镜头盖上还沾着雪。他就是林野,黑色的相机在他手里像块沉重的石头,他专注地调整着焦距,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。

“喂,你干什么的?”赵铁柱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,手伸进布袋,握住了橡胶棍。林野猛地转过身,眼神里带着警惕,看见赵铁柱戴着口罩的脸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把相机护在身后:“你是谁?这里是废弃砖厂,不让人进来!”

“废弃?”赵铁山的声音从布袋里传出来,带着口罩的闷响,“这里是私人地盘,不让你拍!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橡胶棍在布袋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咚”声,“把相机交出来,然后赶紧走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林野的脸色变了变,他往后退,脚后跟踩到了一块碎砖,身体晃了晃:“我是记者,我要报道黑河山非法采矿的事!你们这是犯法!”

“犯法?”赵铁柱突然笑了,笑声透过口罩传出来,像铁皮摩擦的声音,“犯法的事多了,你管得过来吗?把相机给我!”他猛地从布袋里抽出橡胶棍,朝着林野走了过去,棍子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
林野看着橡胶棍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他弯腰捡起相机包,转身就跑,朝着砖厂的大门方向冲去。赵铁柱追了上去,橡胶棍在手里晃动,雪落在棍子上,很快就融化了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。林野跑得很快,可他穿着羽绒服,踩在积雪里很滑,没跑几步就被一块碎砖绊了一下,摔倒在地上,相机包摔在一旁,镜头盖掉了下来。

赵铁柱追了上去,站在林野面前,橡胶棍指着他的胸口:“把相机给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像砖厂里的雪。

林野坐在地上,看着赵铁柱,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:“你们这是在犯罪!黑河山的矿洞塌方死了人,你们不救人,反而把尸体藏起来,还堵住受害者的嘴!我要把这些都报道出去,让所有人都知道!”

赵铁柱愣住了,他看着林野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愤怒和正义。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女人,想起她说“你会遭报应的”,想起矿洞里那截断指,想起老周说“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”。他攥着橡胶棍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橡胶棍的纹路硌得他手心发疼。

“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,口罩下的脸绷得紧紧的,“我老婆要做手术,我儿子要上学,我没别的办法。”

“没办法就能干犯法的事吗?”林野挣扎着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眼神盯着赵铁柱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做的这些事,会让更多人受害?那些塌方的矿工,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他看着林野,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堵。他想起李秀兰苍白的脸,想起儿子的玻璃弹珠,想起兜里的五千块现金。他知道自己在犯法,可他没得选,不是吗?他猛地举起橡胶棍,朝着林野的肩膀砸了过去——橡胶棍带着风声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
“啊——”林野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上,相机包滚到一边,相机镜头被摔得裂了。他捂着肩膀,脸色变得苍白,可还是盯着赵铁柱:“你……你迟早会后悔的!”
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林野,橡胶棍还在手里晃动。他看着林野肩膀上渗出的血,看着相机镜头上的裂痕,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起昨天在矿洞里摸到的断指,想起女人的哭声,想起老周的警告,突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只被陈虎山拴着的狗,咬着别人,也咬着自己。

就在这时,老周从北边的围墙走了过来,看见地上的林野和裂开的相机,脸色变了变:“铁柱,你……你真动手了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橡胶棍塞进布袋里,转身朝着砖厂大门走去。雪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棉袄盖得更厚了,可他觉得,自己的心好像比雪还冷。老周捡起地上的相机,塞进布袋里,追了上去:“铁柱,你等等,陈虎山还等着我们回去呢。”

回到黑色轿车旁,陈虎山接过布袋,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相机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干得不错,老周,你把相机拆了,把存储卡烧了。铁柱,这是你的奖励,五千块,提前预支的。”他又递过来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钱,信封的角被雪打湿了。

赵铁柱接过信封,纸币的触感还是冷的,可他没觉得烫手了。他看着陈虎山,突然觉得这张脸比砖厂的雪还陌生,比矿洞里的黑暗还可怕。可他还是点了点头,说:“谢谢虎哥。”

陈虎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很沉:“以后跟着我干,不会亏待你。等这阵子风头过了,我给你找个更轻松的活儿,工资还高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信封塞进棉袄口袋里。他看着砖厂的方向,雪还在下,把刚才的脚印、林野的血迹、还有相机的碎片都盖住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没盖住——林野的惨叫声、相机镜头上的裂痕、还有自己手里橡胶棍的重量,都刻在他的心里,像一块黑色的烙印。

回到矿洞棚子时,天已经黑了。老周坐在煤炉旁,手里拿着拆开的相机零件,眼神有些空。赵铁柱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煤炉里的火苗舔着铁皮炉壁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,像两个巨大的怪物。

“老周,你说,我们这样做,真的对吗?”赵铁柱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水面上的声音。

老周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复杂:“铁柱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可我们没得选,不是吗?你有老婆孩子,我有小花,我们只能这样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他看着煤炉里的火苗,突然觉得,这火苗像李秀兰的手术灯,像儿子的玻璃弹珠,也像矿洞里的断指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儿子抱着他的腿说“爸爸早点回来”,想起李秀兰说“我看着心疼”,突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只伥虎——被陈虎山用“老婆孩子”拴着,咬着别人,也咬着自己,却以为是在保护他们。

晚上,赵铁柱回到家里,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,放在李秀兰面前:“秀兰,五千块,够你做手术了。”

李秀兰看着钱,眼睛里满是泪光,她摸了摸赵铁柱的脸,声音有些哽咽:“铁柱,你是不是受委屈了?你今天回来,脸色比昨天还难看。”

赵铁柱摇了摇头,把脸埋进她的怀里,声音闷闷的:“没有,就是活儿有点累。秀兰,等你做完手术,咱们就离开黑河,去别的地方,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李秀兰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好,等我做完手术,咱们就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赵铁柱靠在她怀里,闻着她身上的皂角香,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酸。他知道自己在撒谎——他走不了了,陈虎山不会让他走,那张“生死状”、五千块的工资、还有矿洞里的断指,都把他拴在了黑河,拴在了这条歪路上。

晚上,儿子睡着后,赵铁柱坐在炕上,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——弹珠还在,可他觉得,弹珠上的温度好像消失了,变得和自己的心一样冷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雪落在屋顶上,落在窗户上,落在他走过的路上,像要把一切都埋住。
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埋不住的——比如林野的惨叫声,比如相机镜头上的裂痕,比如自己心里慢慢变成的伥虎。

第二天早上,赵铁柱再次坐上了陈虎山的黑色轿车。车里,陈虎山递给他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个年轻的男人,穿着矿工的衣服,脸上带着笑容:“这个人叫小海,以前是正规矿的工人,现在到处打听黑河山非法采矿的事,还联系了几个受害者的家属。今天,你跟老周一起去,把他抓回来,关在棚子里,别让他跑了。”

赵铁柱看着照片,突然愣住了——小海是他以前的工友,以前在煤矿时,两人一起下矿,一起吃饭,小海还教过他的儿子玩玻璃弹珠。他想起以前小海说“咱们工人要守规矩,不能干犯法的事”,想起小海帮儿子捡弹珠时的笑容。

“虎哥,小海……他不知道情况,能不能……”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,手里的照片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
“能不能什么?”陈虎山转头看着他,眼神变得冰冷,“铁柱,你现在是在给我干活,不是在跟你工友叙旧。小海要是把非法采矿的事捅出去,咱们都得完蛋,李秀兰的手术费,你儿子的学费,都没了。你要是不想干,现在就下车,以后别再来找我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照片。照片上小海的笑容像根针,扎在他的心里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犹豫了——他已经签了“生死状”,拿了五千块,干了那么多犯法的事,已经没回头路了。他看着陈虎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只有冷漠和警告。

“我干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狠劲,“我跟老周一起去,把小海抓回来。”

陈虎山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才对,跟着我干,不会亏待你。”

轿车开向小海的家,雪落在车窗上,慢慢融化。赵铁柱看着窗外的雪,突然觉得,自己的心好像比雪还冷,比矿洞里的黑暗还黑,比橡胶棍的重量还沉。

他知道,这次去抓小海,是他彻底变成伥虎的最后一步。

轿车停在小海家楼下时,老周已经等在那儿了。小海家的窗户亮着灯,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——小海的儿子才四岁,以前还跟赵铁柱的儿子一起玩过。赵铁柱看着那盏灯,心里一阵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“上去吧,别让他跑了。”陈虎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赵铁柱点了点头,跟老周一起上了楼。他站在小海家门口,手抬起来,刚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门里面,小海正在跟儿子说话,声音里带着温柔:“小宝,爸爸要去办点事,你跟妈妈在家,要听话,好不好?”

“爸爸,你要早点回来,我要跟你玩弹珠。”小宝的声音清脆,像玻璃弹珠碰撞的声音。

赵铁柱的心猛地一颤,他想起儿子的玻璃弹珠,想起小海教儿子玩弹珠时的笑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敲响了门。

门开了,小海看见赵铁柱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铁柱,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看着小海,眼神里满是复杂。小海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他看着赵铁柱手里的照片,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陈虎山,脸色突然变得苍白:“铁柱,你……你是来抓我的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小海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:“铁柱,你怎么能这样?咱们以前一起在煤矿干活,你说过要守规矩,不能干犯法的事!你现在跟着陈虎山干非法采矿,还来抓我?”

“我……我没办法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发颤,手里的橡胶棍露了出来,“小海,你别反抗,跟我走,不然……不然我会动手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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