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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往事-鬼寿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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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

门开的那一刻,风雪卷着纸灰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门外站着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旧衣篓,里面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童衣。

“赵师傅,”她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我来取我儿子的寿衣。”

赵铁柱盯着她,喉咙发紧:“你儿子……多大?”

“七岁。”她低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篓边缘,“去年冬天走的。我听说你这儿能做‘归魂衣’,就来了。”

赵铁柱猛地回头看向缝纫机——那台老机器正微微震颤,针头在空转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寿衣簿上,“试穿者四”之后,浮现出新的名字:林小满。

和竹篓里的童衣领口绣的名字,一模一样。
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女人不是普通人。她知道“归魂衣”,知道他这儿在做“阴单”,甚至知道他刚完成前三单。

“你……是谁?”他问。

女人抬眼,目光如刀:“我是第四个来取衣的。也是最后一个,能让你活下来的。”

她走进来,不等邀请,径直坐在缝纫机前的板凳上。手指抚过针板,轻声道:“这台机子,是我父亲做的。”

赵铁柱浑身一震。

“你父亲?”

“林九针。”她缓缓抬头,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“二十年前,他替你母亲缝了第一件‘归魂衣’,用的是‘阴丝’。可他因此被阴阳司追杀,最后……魂散于缝纫机中。”

她伸手,轻轻敲了敲机头。

“听见了吗?父亲,我带他来了。”

缝纫机突然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回应。

赵铁柱脑中轰然炸开——他终于明白,为何这台机器如此邪门。它不是普通的缝纫机,而是以魂为轴,以怨为线,以执念为动力的“阴器”。而林九针,正是“阴寿裁缝”的真正创始人。

“你母亲不是第一个借寿的。”女人低声说,“她是第三个。前两个,都失败了。只有她,用你妹妹的魂做引,才勉强成功。可代价是——她必须让自己的儿子,成为最后一单的‘试穿者’。”

赵铁柱踉跄后退:“所以……我必须死?”

“不。”女人摇头,“你可以选择不穿。但你若不穿,你妹妹的魂将永困阴阳,而你,也会在三日内阳寿耗尽——因为你本就该在五岁那年死去。”

她站起身,从竹篓里取出那件童衣,轻轻铺在缝纫机上。

“但还有另一种可能。”她低声道,“让真正的‘试穿者’穿上它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儿子。”她抬眼,目光坚定,“他死得冤,魂不散。若能穿上‘归魂衣’,借你之名,还你之债,他就能回来。而你,也能活。”

赵铁柱怔住。

这是破局之法?还是另一个骗局?

他看向地窖方向——那本“阴寿账”突然自燃,火焰呈幽蓝色,烧到最后,只剩一行字:

“双魂归位,衣债方清。”

原来,不是三魂,而是两魂——一为妹妹,一为他自己。而“试穿者四”,是来替他承担这一劫的。

可代价是,另一个孩子,将永远失去归来的机会。

“你儿子……知道吗?”他问。

女人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他只说,想妈妈。”

缝纫机又动了。

针头起落,开始缝制那件童衣。红线在布上穿梭,绣出“林小满”三个字。可每绣一笔,竹篓里那件旧衣就褪去一丝颜色,仿佛魂魄正在被抽离。

突然,赵小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:

“哥哥,你不能让她穿。”

赵铁柱冲进去——小梅站在母亲的供桌前,手里捧着那缕灰白的头发。

“那件衣,是我的引魂衣。”她眼神坚定,“若被别人用了,我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女人跟进来,冷冷道:“你若不归,我儿魂飞魄散。”

两个孩子,两道执念,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峙。

赵铁柱站在中间,手握缝纫机钥匙,知道——这一单,他必须自己裁决。

穿,还是不穿?

救一个,还是救两个?

他缓缓抬起手,按向缝纫机的开关。

就在这时,整间铺子的灯,熄了。

六、

黑暗如墨,瞬间吞没整间铺子。

赵铁柱的手停在缝纫机开关上,指尖冰凉。那台老机器却在无光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红光,针头自行抬起,像一只苏醒的独眼,冷冷注视着他。

“父亲……”女人突然跪下,双手抱住缝纫机的底座,声音颤抖,“求你,让我儿子回来……求你……”

缝纫机震动得越来越剧烈,针板上,那件为林小满缝制的童衣开始自动扭曲,布料像活物般蠕动,红线逆向回抽,绣好的“林小满”三字竟一点点被撕开。

与此同时,赵小梅站在供桌前,手中的母亲头发缓缓飘起,像被无形之手牵引,轻轻落在缝纫机针头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从地底传来。

赵铁柱看见,缝纫机的踏板上,浮现出一双虚幻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布满老茧、指节变形的手,正缓缓踩下踏板。

针头开始移动。

不是缝衣。

是拆。

它在拆解那件童衣,一针一线,倒着来,仿佛要将已经写下的命运,一针一针地撕回去。

“不!”女人嘶喊,“父亲!你答应过我的!你说过只要找到继承者,就能让小满归来!”

缝纫机没有停。

赵小梅却笑了,笑容纯净,像雪后初晴:“哥哥,现在你明白了。不是谁都能穿‘归魂衣’。只有真正‘该死’的人,才能归来。”

赵铁柱浑身发冷。

他终于懂了。

“归魂衣”不是复活的工具,而是阴阳的审判。

母亲当年用阴丝为他续命,违背天道,所以必须有人“试穿”寿衣,替他走完本该属于他的死亡之路。而“试穿者”,必须是那些本就该死、却因执念未散而滞留人间的人。

孙七——本该死于矿难,却靠吞符活命,违背生死。

李建国——本该死于酒驾,却被神秘人救走,命不该存。

林小满——本该死于高烧,却被母亲用邪术吊住三日,魂不得归。

他们都是“不该活”的人。

而他赵铁柱,是“不该死”却活了二十年的人。

所以,真正的“试穿者”,从来不是别人。

是他自己。

缝纫机拆完最后一针,童衣化为碎片,随风飘散。

女人瘫坐在地,泪流满面。

赵小梅走上前,轻轻握住赵铁柱的手:“哥哥,这次,换我来缝。”

她的小手按在缝纫机上,机器竟顺从地安静下来。

她低头,从布料堆里抽出一块暗红的布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“阴丝布”,二十年未动。

她开始缝。

针脚稚嫩,却坚定。

她缝的不是寿衣。

是一件红棉袄。

和她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“哥哥,”她一边缝,一边轻声说,“你替我活了二十年,够了。现在,换我替你死。”

赵铁柱想阻止,可身体动弹不得。

他看见,小梅缝完最后一针,将红棉袄轻轻披在自己身上。

她笑了:“你看,我终于有新衣服了。”

话音落,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
而缝纫机发出最后一声“咔哒”,针头高高抬起,针尖上,挂着一滴泪。

不是血。

是魂泪。

女人突然惊醒,冲过去抱住那件红棉袄,可怀里只剩下一缕灰烬,和一根银针。

赵小梅消失了。

可缝纫机上,却留下了一行新字:

“衣债已清,魂归阴阳。”

赵铁柱瘫坐在地,泪如雨下。

他以为自己赢了,可他知道——他输了。

他活了下来,可妹妹,永远走了。

突然,缝纫机又动了。

这一次,它自动铺开一块新布。

布料是纯白的。

针头起落,开始绣字。

赵铁柱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

绣的是:

“第七章:新继承者已至。”

七、

晨光破晓,雪停了。

赵铁柱坐在缝纫机前,手里攥着那根银针——小梅留下的唯一物件。针身冰凉,却隐隐透着一丝温热,像还活着。他盯着缝纫机上那行刚绣出的字: “第七章:新继承者已至。”

他不信。

小梅走了,衣债清了,阴阳该归位了。可这台机器,还在动。

它不想停。

他猛地拔掉电源,撕开机壳,想找出那根操控一切的“魂线”。可打开后盖的瞬间,他愣住了——里面没有电路,没有齿轮,只有一团缠绕的红线,像血管般搏动,中央悬浮着一枚灰白的头发——母亲的头发,正与红线交织,缓缓跳动。

这台缝纫机,是活的。

它以“执念”为食,以“未了之愿”为动力,而“阴寿账”不是诅咒,是契约——每一代“阴寿裁缝”都必须签下血契,用亲人的魂,换活人的命。

而他,是第七代。

前六代,都死了。有的疯了,有的魂飞魄散,有的,成了缝纫机的一部分。

他忽然想起,母亲临终前,曾握住他的手说:“铁柱,若有一天,缝纫机开始绣‘第七章’,别信它。那不是新开始,是轮回重启。”

可现在,他不信也得信。

门又被敲响了。

三声,轻得像猫爪。

他不想开,可门自己开了。

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清澈得不像这世间的。

“赵师傅,”她小声说,“我奶奶让我来取寿衣。”

赵铁柱浑身一僵:“你奶奶?”

“她说,她二十年前就订好了。”女孩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: “赵氏裁缝,阴寿单,一单续命,以孙女为质。”

落款,是王桂芬。

王婶。

那个昨夜死在孙七尸体旁的老太太。

赵铁柱脑中轰然炸开——王婶根本不是来“试穿”的,她是来“交付”的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孙女的活。而孙女,才是真正的“试穿者”。

可这单,不该存在。

因为“衣债已清”。

除非……缝纫机不想结束。

除非,它需要新的循环。

女孩走进来,目光落在缝纫机上,忽然笑了:“奶奶说,这台机器,等我很久了。”

她伸手,轻轻按在机头上。

缝纫机“嗡”地一声,亮了。

红线自动穿针,布料缓缓铺开。

这一次,它绣的不是名字。

是赵铁柱的脸。

一针一线,勾勒出他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的嘴角。仿佛在缝制一件属于他的寿衣。

女孩轻声说:“奶奶说,你活了二十年,该还了。而我,是来接替你的。”

赵铁柱后退,撞到墙。

他知道,这不是选择。

是命运。
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银针,忽然笑了。

他将针狠狠扎进自己掌心,鲜血滴在缝纫机针板上。

“滋——”

一声焦响,红线断裂。

缝纫机剧烈震动,针头卡住,发出刺耳的哀鸣。

“我不还!”他嘶吼,“我妹妹替我死了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活!”

女孩静静看着他,忽然说:“可我想活。”

她从布娃娃怀里掏出一把剪刀,剪开自己的衣领——里面穿着一件小小的、暗红的寿衣。

和小梅那件,一模一样。

“奶奶说,若你不愿还,我就必须穿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我不想穿。我想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
赵铁柱怔住。

他终于明白——这不是诅咒,是选择。

每个人,都在生死之间,做自己的裁缝。

他缓缓松开手,任银针落地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来缝。”

他坐回缝纫机前,拿起布料。

这一次,他缝的不是寿衣。

是一件红校服。

针脚笨拙,却坚定。

他一边缝,一边轻声说:“从今天起,阴寿裁缝,不再续命,不再借寿。”

“它只缝——该缝的衣。”

缝纫机安静了。

针头停在布上,像在聆听。

而窗外,第一缕阳光,照进了这间百年老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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