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往事-鬼寿衣(1/2)
一、
北陵街的雪,总是脏的。
赵铁柱蹲在裁缝铺门口,用一把旧铁锹铲着门前积雪。雪混着煤灰,铲起来沉甸甸的,像在挖一具埋了太久的尸身。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,又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:“赵氏寿衣”。字是父亲写的,漆已剥落。里面那台老式缝纫机,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据说缝过七十三件寿衣,每一件都“安安静静”地送走了主人。
可最近,它不安分了。
三天前,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,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铺在桌上。那布一见光,竟微微泛出暗红,像浸了血又晾干的绸缎。
“缝一件寿衣。”男人声音沙哑,“尺寸按我身量。”
赵铁柱没接,只盯着那布:“这料子……不是阳间的。”
“阴丝织的。”男人点头,“我还没死,但得提前备着。”
赵铁柱皱眉:“活人不穿寿衣,穿了,就等于‘应了命’。”
“我应了。”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叫孙七,北陵公墓守墓的。若你不敢缝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他留下五张百元钞——崭新得反光,像是刚从银行金库取出。可赵铁柱接过时,纸币冰凉,带着一股墓土味。
男人走后,赵铁柱把布锁进铁柜,可夜里,缝纫机自己响了。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——
像有人在踩踏板,却不见人影。他冲进铺子,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,线是红的,布已铺好,正缝到衣领处。更诡异的是,那件寿衣的尺寸,竟比孙七给的略小一圈——像是为一个更瘦的人准备的。
他拔掉电源,线却不断。针头继续动,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。
直到他听见地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敲棺材板。
他提灯下去,地窖空荡,只有那本“寿衣簿”翻开了一页,墨迹新添:
阴丝寿衣一件,主:未名。借寿者:赵铁柱。应劫日:三日后子时。备注:衣成之日,试穿者死。
赵铁柱手一抖,灯差点摔了。
他冲回铺子,想把那件寿衣烧了。可寿衣不见了。缝纫机上空空如也,只有那根红线,还缠在针头,轻轻晃动。
第二天清晨,街坊王婶死在家中。尸体穿着一件暗红寿衣,针脚细密,正是赵铁柱的手艺。可他发誓——那件衣,不是他缝的。
更可怕的是,王婶的脸上,竟带着笑。嘴角咧到耳根,像在模仿谁。
赵铁柱翻出寿衣簿,在王婶的名字下,又多了一行小字:
试穿者一,寿尽。衣已归位。
他猛地合上簿子,听见铺子深处,缝纫机又响了。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
像在等他回去缝下一件。
二、
雪停了,但北陵街的空气更冷了。
赵铁柱一夜未眠,守在缝纫机前。那根红线仍缠在针头,微微颤动,像一条冬眠的蛇。他不敢碰它,也不敢关灯。王婶的尸体被抬走时,他偷偷看了一眼——寿衣的袖口内侧,绣着一个极小的“赵”字,是他家祖传的暗记。
可他从未缝过那件衣。
地窖的“咚咚”声消失了,但寿衣簿却自动翻页,新一页空白处浮现出三行血字:
试穿者二,寿未尽。衣未归位。
试穿者三,将至。
子时不远,你可愿替?
赵铁柱浑身发冷。他知道,这不是警告,是倒计时。
清晨,一个女人敲开了门。她穿一身素白棉袄,脸色苍白得像雪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
“赵师傅,”她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来取寿衣。”
赵铁柱一怔:“我没给你缝过。”
“你昨晚缝的。”女人缓缓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寿衣,针脚细密,正是他家的技法。她抬眼,眸子漆黑无光:“我丈夫,昨夜穿着它走了。”
赵铁柱脑中轰然一响。他昨晚明明烧了那件衣,可眼前这件,连袖口的“赵”字都一模一样。
“你丈夫……是谁?”他问。
“李建国,纺织厂下岗工人。”女人低声说,“他昨夜突然说,听见缝纫机在响,说有人在叫他试衣。他穿上后,就笑了,然后……就死了。”
赵铁柱猛地想起——李建国是他工友,三天前还一起在厂门口喝过散伙酒。他明明还年轻,怎么会……
女人忽然抬头,盯着他:“赵师傅,你铺子里的缝纫机,是不是从不锁门?”
“我……我昨晚锁了。”
“可我看见,”女人嘴角微微上扬,却无笑意,“一个穿红衣的女人,坐在你铺子里,一针一线地缝。她说,这件衣,是给你准备的。”
赵铁柱脊背发麻。他冲进里屋,翻出寿衣簿。在李建国的名字下,已多了一行字:
试穿者二,寿未尽。衣未归位。
而“试穿者三”的名字,竟是一片空白,像在等待被填上。
他冲回前铺,女人已不见,只留下那件寿衣,静静躺在桌上。更诡异的是,寿衣的领口,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缝纫机针——正是他母亲生前最常用的那枚。
他颤抖着拿起针,针孔中竟缠着一缕长发,乌黑,微卷——和他母亲的发式一模一样。
夜幕降临,子时将至。
赵铁柱把寿衣锁进铁柜,用铁链缠了三圈。他坐在缝纫机前,手里攥着那枚针,盯着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。
突然,地窖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他猛地回头,缝纫机的踏板,自己动了。
针头起落,红线飞驰,一件新的寿衣正在成型。布料是暗红的,和孙七带来的那块一模一样。衣领处,已绣上一个“赵”字。
他冲过去想砸了机器,可缝纫机突然停了。
针头高高抬起,针尖上,挂着一缕头发——和他母亲的一模一样。
钟表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门外,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赵师傅,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,“我来取我的寿衣了。”
赵铁柱浑身僵住。
那是他母亲的声音。
三、
门没锁。
赵铁柱的手僵在缝纫机踏板上,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裤腰。门外那声“我来取我的寿衣了”,像一根锈铁钉,狠狠钉进他耳膜。那声音太像母亲了——不是记忆里的温软,而是带着一种阴湿的、从地底渗上来的腔调,尾音微微上翘,像针尖挑开布料。
他没敢应声。
敲门声停了。
可缝纫机又动了。
这一次,不是自动。是有人在踩踏板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缝纫机前空无一人,可踏板却一上一下地动着,针头飞速起落,红线在暗红布料上穿梭,绣出一行小字:
“衣不归,人不散,魂不灭。”
赵铁柱抄起墙角的铁钳,砸向缝纫机。铁钳落下,却像砸在棉花上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缝纫机毫发无损,针头依旧起落,仿佛在笑。
他喘着粗气,忽然发现——那件正在缝制的寿衣,尺寸不对。
不是成人,而是孩童的大小。
他脑中轰然一响。
——他有个妹妹,赵小梅,七岁那年高烧不退,死了。母亲哭瞎了眼,亲手缝了件寿衣,说“我闺女走得干净,不能穿别人的衣”。可后来,那件寿衣不见了,母亲只说“烧了”。
可现在,这件童装寿衣的领口,绣着一个“梅”字。
是他妹妹的名字。
赵铁柱颤抖着伸手,刚触到布料,缝纫机突然“咔”地一声停了。
针头高高抬起,针尖上,挂着一滴血。
血滴落下,正落在寿衣胸口,晕开成一朵诡异的梅花。
地窖的门,无声地开了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手电筒的光束在潮湿的砖墙上晃动。地窖角落,那口老樟木箱不知何时被打开了,里面堆着十几件叠好的寿衣,每一件都绣着一个名字——孙七、李建国、王婶……还有他自己的名字。
最底下,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他抽出来,翻开。
不是寿衣簿。
是一本“阴寿账”。
上面用朱砂写着:
“赵氏裁缝,代天续命,借寿者需以命偿。已借七人,尚欠三魂未归。”
账本最后一页,画着三件寿衣的图样。第一件是孙七的,第二件是李建国的,第三件——是那件童装。
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
“小梅之衣,非为死,乃为引。引魂归位,衣债方清。”
赵铁柱跪在地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母亲不是为了给妹妹送行才缝寿衣。
她是用妹妹的命,向“那边”借了阳寿——借给了谁?是他自己。
他从小体弱多病,五岁那年就断了气,是母亲用“阴丝”缝了件寿衣,替他“续命”。可代价是,他必须在二十年后,归还三件“试穿者之命”,否则,他活不成,妹妹的魂也永世不得超生。
而孙七,是第一个“引路人”。
李建国,是第二个。
现在,第三件衣已成。
只差一个试穿者。
他冲上地面,想烧了那件童装寿衣。可刚走到铁柜前,铁链竟自动松开,柜门缓缓打开。
寿衣静静躺在里面,针脚泛着幽光。
突然,门外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清脆,天真,却冷得刺骨。
“哥哥,”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我的新衣呢?”
赵铁柱浑身一僵。
那是他妹妹的声音。
可他妹妹,已经死了二十年。
他缓缓打开门。
雪地里,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,约莫七八岁,脸蛋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哥哥,”她笑,“我回来了。”
赵铁柱的呼吸停了。
他看见,小女孩的布娃娃,穿着一件小小的、暗红的寿衣。
和他刚缝好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
四、
赵铁柱站在门口,雪落无声。
妹妹赵小梅仰着脸,眼睛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光。她手里那只会动的布娃娃,穿着那件迷你寿衣,针脚与他缝制的一模一样,甚至连领口那个“梅”字,都分毫不差。
“哥哥,”她轻轻晃着娃娃,“你忘了我最爱红衣服了吗?”
他喉咙发紧,想说“你不是小梅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这声音,这神态,这爱红衣的执念—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可他知道,不可能。二十年前那场高烧,她走时才七岁,尸体在他怀里僵硬,寿衣是他亲手缝的。
可现在,她站在这里,呼吸着,笑着,像从未死过。
“你……怎么回来的?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妈妈说,只要哥哥把衣缝好,我就能回来。”她抬起小手,指向缝纫机的方向,“她说,我穿的不是寿衣,是‘归魂衣’。”
赵铁柱脑中轰然一响。
归魂衣——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。寿衣是送人走的,归魂衣却是引人回的。传说中,只有至亲之魂,以血为引,以执念为线,才能织就。可这种衣,早被阴司列为禁物,违者魂飞魄散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缝纫机。
那台老机器不知何时又动了。
针头起落,红线飞驰,正在缝制第四件寿衣。
这件衣,尺寸正常,是成人的。
领口绣着一个名字:孙七。
可孙七已经死了——昨夜王婶的尸体旁,他亲眼看见孙七穿着寿衣,嘴角带笑,像是解脱。
可现在,缝纫机却在为他缝第二件。
赵铁柱忽然明白了——试穿者不是死人,是“命定之人”。
孙七没死。他只是“试穿”了第一件,成了“引路人”,而真正的“归魂”,还没来。
他冲回地窖,翻出那本“阴寿账”,在“小梅之衣”的批注下,发现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血写成:
“归魂需三衣:一引魂,二借命,三偿债。孙七为引,李建国为命,赵铁柱为债。”
他手一抖,账本落地。
原来,从他接下第一单开始,他就注定是最后一个试穿者。
他才是那个,必须死的人。
“哥哥,”小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怕了吗?”
他转身,看见她已走进铺子,站在缝纫机前,小手轻轻抚过那件为孙七缝制的寿衣。
“妈妈说,你若不穿,我就永远回不来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泛起水光,“你不想我回来吗?”
赵铁柱跪在地上,泪如雨下。
“我想,可你不该以我的命为代价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命。”小梅忽然笑了,笑容诡谲,“是你的‘魂’。你忘了,你五岁那年就死了。妈妈用‘阴丝’把你缝了回来,可你的魂,一直卡在阴阳之间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缝纫机突然剧烈震动。
针头高高抬起,针尖上,挂着一缕灰白的头发——是他母亲的。
可母亲早已化灰,骨灰盒还摆在里屋的供桌上。
他冲进去,供桌上的骨灰盒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,里面空了一角。他颤抖着打开,发现一缕头发不见了。
正是缝纫机针上那缕。
“妈妈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突然,缝纫机发出一声尖锐的“咔哒”,第四件寿衣完成了。
它缓缓从机器上滑落,自动展开,悬在空中,像有人穿着。
寿衣的胸口,浮现出一张脸。
是母亲的脸。
她闭着眼,嘴唇微动,仿佛在说:“儿子,替娘完成最后一单。”
赵铁柱瘫坐在地。
他知道,自己已无路可退。
要么穿上寿衣,成为“试穿者”,完成“阴寿账”的最后一笔;要么拒绝,妹妹永世不得超生,而他,也将被阴阳两界抛弃。
他缓缓站起,走向那件悬空的寿衣。
就在这时,门又被敲响了。
三声,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“赵师傅,”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传来,“我来取寿衣。”
赵铁柱猛地回头。
缝纫机上的寿衣,瞬间化为灰烬。
而新一页的寿衣簿上,浮现出三个字:
试穿者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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