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样本的自反（2/2）

在一次不公开的紧急会议上，棱镜罕见地情绪激动（以净光遗民的标准）：“我们不能简单地压制这些声音！‘样本的自反’虽然痛苦，但它揭示了一个我们必须正视的真相：在持续的外部凝视下，文明的‘自我’是一个不断被建构、被影响、甚至被扭曲的过程。否认这一点，才是最大的不真实！我们应该做的，不是告诉人们‘不要多想’，而是将这种‘自反’本身，纳入我们文明的认知体系，公开地、集体地探讨‘被注视状态下的自我认同’这个终极难题！”

岗石沉默地倾听着争论。他想起辉序关于“实验箱中的蚂蚁”的比喻。但现在的灵骸大陆，蚂蚁们不仅知道了箱子的存在，还在激烈地争论：知道箱子这件事，是否已经改变了蚂蚁的本质？作为知道箱子的蚂蚁，该如何做一只“好”蚂蚁？是装作不知道，还是利用这份知识？抑或是，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，依然尝试去过一种“蚂蚁”认为值得的生活？

“我们需要一场……‘坦诚的庆典’。”岗石缓缓开口，他的共振音压过了争论，“基石节，原本就是审视自身、确认道路的时刻。今年，我们有了新的、沉重的审视对象——我们自身在‘注视’下的异化与挣扎。那么，就让这次基石节，成为一场关于‘样本自反’的集体公开思辨。”

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：不完全取消原定庆典流程，但在集体共鸣环节，不再预设单一主题，而是开放意识场域，邀请所有参与者，将自身对“被注视”的感受、困惑、焦虑、反思，毫无保留地投入共鸣之中。不追求和谐，不回避冲突，不掩饰痛苦。将文明的“不适”、“自我怀疑”与“对真实的追寻”，作为最核心的“祭品”，呈现在基石（岗岩石碑、母树）之前，也呈现在那无处不在的、沉默的“注视”之下。

“我们要向‘观察者’，展示我们作为‘样本’，最真实、也最艰难的挣扎——对‘自我真实性’的终极追寻。”岗石沉声道，“如果我们的存在注定被观察、被记录，那么，至少让记录显示，我们曾如此痛苦而认真地，追问过‘我们是谁’。”

这个提议，充满了风险。将文明的裂痕、集体的精神危机如此公开地展示，可能会进一步动摇凝聚力，甚至被“观察者”解读为不稳定、濒临崩溃的信号。

但经过激烈的辩论，联席会最终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岗石的提议。理由是：既然“样本的自反”已成为无法回避的现实，那么，与其让它在暗处撕裂文明，不如将它置于集体意识的光照之下，共同面对。这本身，就是“动态平衡”道路在极端压力下的实践——在失衡中寻找新的平衡点，哪怕这个平衡点建立在痛苦的自我剖析之上。

消息公布，大陆哗然。期待、恐惧、兴奋、抗拒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但无论如何，一个前所未有的基石节，即将到来。

而在这场文明集体“自反”的风暴眼中，在回响碑持续不断的、不均匀的脉动光芒映照下，灵骸大陆的众生，无论是坚定、迷茫、愤怒还是麻木，都不得不开始预习，如何在即将到来的盛大“共鸣”中，交出自己那份关于“在注视下，我是谁”的、沉重而真实的答案。

与此同时，在逻辑穹顶的最深层，从未公开的监控数据流中，锐光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异常。在“样本自反”舆论爆发、公共信息网络情绪指数剧烈波动的某些峰值时刻，来自Theta-7扇区的、那规律而微弱的背景脉动，其频率的细微涨落模式，与舆论波动曲线，出现了几次统计学上显着、但物理关联性无法解释的弱同步。

仿佛，那遥远的、沉睡的“观察者”，其平稳的“呼吸”节奏，被灵骸大陆文明这场剧烈的、自我指涉的“精神痉挛”，极其微弱地扰动了一下。

是巧合？

是因果？

抑或是，“样本”的痛苦思索本身，也成了“观察协议”记录下的、一组新的、有趣的“数据”？

无人知晓。

但锐光默默地将这一发现，加密存档，标记为“待观察关联性现象-A7”。

他知道，无论基石节的结果如何，灵骸大陆文明与那无形“注视”之间的复杂互动，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、更加内省，也更加不可预测的阶段。

而“样本”的故事，在无尽的自我审视中，仍在继续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