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样本的自反(1/2)
“注视”带来的不适,如同慢性疾病,在侵蚀活力的同时,也催生出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敏锐。当“自我”被置于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观察镜下审视,其最细微的肌理,最惯常的轨迹,乃至那些曾被忽视的自我矛盾,都被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暴露出来。灵骸大陆的文明,在成为“样本”的压力下,开始了一场痛苦而深刻的集体“自反”——如同一个人突然被置于无数镜子组成的迷宫,被迫从无数个陌生的角度,观看、剖析、质疑那个被称为“我”的集合体。
这场“自反”的第一个、也是最剧烈的震荡,源于一个看似微小的事件:基石节庆典筹备委员会的内部争吵记录泄露。
这原本是例行公事。每年基石节前,由各族代表组成的筹备委员会,都会就庆典流程、核心共鸣主题、各族展示内容等进行详尽的讨论,甚至激烈的争论。往年,这些讨论虽然热烈,但始终在“为了更好的庆典”这一共识下进行,争论本身也被视为基石节精神——“在差异中寻求平衡,在思辨中确认道路”——的体现。会议记录会整理归档,但很少引发广泛关注。
然而,今年情况不同。这份记录了关于“是否应在集体共鸣中刻意淡化对‘被注视’的焦虑”、“混沌生物的即兴表演环节是否应稍作‘规整’以避免给‘观察者’留下‘过度混乱’印象”、“净光遗民展示的技术成果是否应更强调其‘稳定性’而非‘前沿性’”等敏感议题辩论的详细纪要,不知通过何种渠道,竟在庆典前夜,以原始、未加修饰的形式,流入了回响前哨学院的公共信息网络,并迅速扩散至整个大陆的高知阶层。
瞬间,舆论哗然。
“看看!这就是我们!这就是‘样本’在‘观察者’面前的丑态!”一篇在净光遗民内部网络流传的、署名“逻辑剃刀”的匿名分析文章,用冰冷锐利的手术刀般的笔触,解剖着纪要中的每一处犹疑、妥协与自我审查,“委员会成员们,我们文明的代表,在讨论如何庆祝我们自身道路的节日时,首要考虑的不是‘我们想要什么’、‘什么最能代表我们的精神’,而是‘观察者会怎么看’、‘什么姿态更安全’、‘哪种表现更符合某种想象中的评价标准’!基石节,这个本应是我们向内审视、确认本心的仪式,正在被异化为一场面向未知观众的、精心计算的‘形象展示’!”
文章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共鸣与争论。支持者认为它一针见血,揭示了“被注视”状态下文明的集体性精神扭曲。反对者则指责其过于苛刻,委员会只是在务实应对新现实,确保庆典顺利进行,避免因过度“本色”而引发不可测的“观察者反应”。
但争论很快超出了对委员会决策的评判,滑向了更根本的层面。
“问题不在于委员会做了什么选择,”另一篇由多位岩裔青年学者联署的、题为《当庆祝变成表演:我们是谁的演员?》的长文,在母树信息网络发布,“而在于,我们整个文明的思考方式和行为模式,正在被一种无形的‘观察者凝视’所殖民!我们采矿时,会想‘这是否是高效的资源提取样本’;我们研究时,会想‘这思路是否足够新颖有趣’;我们创作时,会想‘这风格是否会被视为有价值的文化特征’;甚至我们相爱、争吵、悲伤、喜悦时,那份纯粹的情感背后,都仿佛多了一个遥远的、冰冷的‘观众席’!我们的‘自性’,我们的‘自在’,正在被这场无时无刻不在的‘他者凝视’所稀释、扭曲!我们正在从‘活着的文明’,变成‘表演文明’的演员!”
这篇文章,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干柴。焦虑、愤怒、迷茫、对“自我真实性”的深刻怀疑,如同瘟疫般在年轻一代,尤其是在思想最活跃的学者、艺术家、技术人员中蔓延。
“我们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思辨,所有的艺术,是不是都只是‘样本’在观察镜下的条件反射?”一位颇有名气的混沌生物能量流形艺术家,在一次公开的创作展示中,突然中止了变幻,化作一团激烈闪烁、传递出痛苦与虚无情绪的光团,“我变的每一个形状,你们觉得是‘美’是‘创意’,但在我自己感觉里,都像是……在按照一本看不见的《优秀样本行为指南》在填空!我不知道哪个‘我’才是真的了!”
净光遗民的年轻逻辑学者们,开始流行一种名为“凝视剥离”的思想实验——尝试在思考时,强行想象并屏蔽那无所不在的“观察者视角”,回到一种“假定无人观看”的纯粹思辨状态。但大多数尝试者报告,这种“剥离”极其困难,且往往在思考的最关键时刻,那冰冷的“凝视感”又会如跗骨之蛆般悄然浮现,让整个思考过程瞬间蒙上一层“表演性”的疑云。
甚至连日常语言都开始发生变化。一些敏锐的净光遗民语言学者注意到,公共讨论中,诸如“在观察框架下”、“从样本展示的角度”、“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解读”等新兴短语的使用频率急剧上升。这些短语本身,就是“被注视”意识深入语言结构、进而塑造思维方式的明证。
这场“样本的自反”风暴,迅速从思想界蔓延至社会层面。
在岩裔的聚落,年轻一代开始质疑长者们的决策:“长老,我们坚持与大地深度共鸣的传统开采方式,效率明显低于使用棱镜团队提供的谐振探针进行引导。我们坚持的,究竟是真正的‘传统精神’,还是因为害怕改变会让我们在‘观察者’眼中失去‘文化独特性’的标签?”
在净光遗民的逻辑穹顶,中层学者对高层“谨慎应对、避免刺激”的总体方针产生不满:“如果因为害怕被‘误读’就束手束脚,我们和那些把自己封进水晶的古文明有什么区别?我们的‘动态平衡’,难道不正是体现在敢于面对未知、敢于冒险、敢于在不确定中探索吗?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看不见的‘观众’,就提前给自己戴上枷锁?”
混沌生物内部也产生了分化。一部分认为应该彻底“躺平”,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观察、被归类,不如彻底放飞,用最极致的、不可预测的混乱,去嘲弄任何可能的“观察框架”。另一部分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“存在性焦虑”,它们对自身变幻的本质产生了怀疑,担心自己的“自由”本身就是被设计好的“样本特征”。
长老联席会被迫介入,试图平息事态,引导讨论。但这一次,他们发现,传统的权威和共识,在这股源于存在根基的自我怀疑浪潮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因为质疑的矛头,最终指向了他们自身——联席会本身的决策过程,是否也已被“凝视”所渗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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