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火星:血色黎明 五(2/2)
下午的工作是常规除尘,这次在第一城南侧。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,几次差点犯错,被监工警告。赵志注意到了我的分心。
“你有事在计划,”当我们休息时,他说,“关于E区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“你知道什么可以帮助我们吗?”
他沉思了很久,看着远方那片着陆器残骸的闪光。“第三批坠毁后,有个幸存者。我提到过。他叫吴建国,曾是导航系统工程师。他被送去E区‘治疗’后回来了,但变了个人。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在C区废物处理部门工作。几乎不说话,但有时...有时他会画东西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图案。奇怪的几何图形。还有数字序列。”赵志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我见过一次,在他不注意的时候。他画了一个螺旋,旁边有一串数字:3.7-6.4-9.2-12.8。”
这些数字对我没有意义,但我记下了。“他可能知道什么。”
“可能。但他不会说。E区对他做了些什么,让他失去了语言能力,或者失去了说话的意愿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会画画?”
“通常在夜班休息时。他一个人工作,废物处理部门在C区最偏僻的角落。很少有人去那里。”
又一个可能的信息源。但接近吴建国同样危险——如果他被监视,任何接触他的人都可能引起注意。
下午的工作结束时,我已经收集了碎片化的线索:复制的通行证数据,即将破解的通讯片段,一个可能知道真相但无法说话的幸存者,还有那些神秘的数字序列。
晚餐后,我们回到房间,等待熄灯。时间缓慢流逝,每一分钟都充满紧张的期待。马库斯在纸上画着电路图,设计一个临时的信号屏蔽装置。蜘蛛检查着那个存储芯片,雷静静地磨着一把小刀——在火星上,金属工具是珍贵资源。
“如果今晚被抓住,”蜘蛛突然说,“我们应该有统一的说辞。就说我们发现通风系统有异常噪音,担心是结构问题,所以去检查。”
“在采矿设备存储洞室检查通风系统?”马库斯挑眉。
“可以说我们听到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。总比说实话好。”
熄灯时间到了。灯光熄灭,房间陷入黑暗。我们等了二十分钟,直到走廊上的巡逻脚步声远去。基地的夜间安保相对宽松——毕竟,在火星上,你能逃到哪里去?
蜘蛛第一个溜出房间,接着是马库斯,雷,最后是我。走廊里只有紧急照明灯提供微弱的光线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我们沿着墙壁移动,避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——这是蜘蛛事先研究好的路线。
从A区到C区需要穿过三条走廊和一个连接通道。夜晚的基地异常安静,只有生命支持系统的低鸣和偶尔的金属收缩声。有一次,我们差点撞上一个夜班技术人员,及时躲进了一个设备间。
采矿设备存储洞室位于C区地下二层,需要通过一个狭窄的维修楼梯。雷带路,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。楼梯间弥漫着润滑油和金属的气味,台阶上沾着红色的尘埃。
洞室门是一道厚重的防爆门,但锁很简单——只是为了防止未经授权的进入,而不是高度安保。马库斯用自制的工具几分钟就打开了锁。
里面是一片黑暗。雷打开头盔灯——我们带了简易的头戴灯,功率不高,但足够照明。洞室很大,堆满了各种采矿设备:钻头,破碎机,输送带部件,还有几辆小型勘探车的骨架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机油的味道。
“这里,”雷指向洞室深处的一个角落,“有工作台,还有电源接口。”
我们走到那里。蜘蛛和马库斯立即开始工作,连接设备,启动破解程序。我和雷退到入口处,负责望风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洞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蜘蛛偶尔的低语:“加密算法很复杂...不是标准军用的...自定义的...”
马库斯在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,眉头紧皱。“需要更多计算资源。我的设备不够强。”
“用分布式计算,”蜘蛛说,“如果我们能悄悄接入基地的主计算阵列...”
“太危险了。系统会立即检测到异常负载。”
他们争论着技术细节,我几乎听不懂。雷站在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他的专注让人安心——这个沉默的男人,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。
一小时后,蜘蛛突然发出压抑的欢呼声。“破解了一部分。听这个。”
他播放了一段音频,声音经过处理,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的对话:
“...深度样本的稳定性在下降。周期已经从7天缩短到6.4天...”
“地球方面知道吗?”
“还没报告。陈锐想先确定原因。如果周期继续缩短...”
“如果缩短到3天以下,整个系统会崩溃。我们需要后备方案。”
“后备方案就是销毁样本。但那样的话,三年的研究就...”
音频在这里中断。蜘蛛尝试恢复更多,但摇头。“后面的部分损坏了。但关键信息很明确:E区有某种‘深度样本’,它有一个周期,而且周期在缩短。”
“什么样的样本会有周期?”马库斯思考着,“生物样本?某种放射性物质?”
“或者是...”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,“某种共振现象。苏茜的专业是量子物理。如果样本是量子态的物质,或者与量子隧穿有关...”
我说不下去了,因为想法太过疯狂。但蜘蛛看着我,眼神锐利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量子系统有相干时间,会衰减。如果他们在研究某种宏观量子现象,需要定期‘刷新’或‘重置’系统。这可能就是那个周期。”
“为什么需要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九点的高能耗运行?”马库斯问。
“维持量子态需要极低温和高度隔离。也许他们在使用某种脉冲设备来维持条件,或者...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或者在与某个东西通信。”
通信。这个词让我们都沉默了。雷转过头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。“敲击声。”
是的。敲击声。SOS信号。如果那不是人类呢?如果是某种...量子通信的机械表达呢?
蜘蛛继续操作设备,试图恢复更多音频片段。马库斯帮助他调整参数。我走到工作台边,看着那些闪烁的数据流,感到一种深层的、几乎本能的恐惧。
我们正在揭开火星的秘密,而这个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诡异,更加危险。
又过了半小时,蜘蛛成功恢复了另一段音频:
“...第九批的剩余人员已经转移到隔离观察。如果周期继续不稳定,可能需要采取最终措施。”
“陈锐批准了吗?”
“他还在犹豫。但地球方面的指令很明确:保护研究优先。样本比人员重要。”
样本比人员重要。这句话冰冷而残酷,解释了为什么第九批的科学家在陆续“死亡”。他们不是因公殉职,他们是可消耗的研究资源。
“苏茜还活着,”我低声说,更多是说给自己听,“如果她还在‘隔离观察’中。”
“但状态可能不好,”蜘蛛提醒道,“‘隔离观察’听起来不像是舒适的住所。”
这时,雷突然举手示意安静。他贴着门,表情紧张。“有脚步声。向这边来了。”
我们迅速关闭设备,收起所有东西。蜘蛛把存储芯片藏进鞋子的夹层。马库斯清除工作台上的痕迹。雷示意我们躲到设备堆后面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两个,也许三个。他们在门外停住了。
“你确定听到了声音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像是电子设备运行。但很微弱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检查一下。上周有报告说这里少了些工具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。我们屏住呼吸,躲在钻探设备的阴影里。门开了,两道头盔灯光扫进洞室。
是两个夜班安保人员。他们慢慢地走进来,灯光扫过堆叠的设备。其中一人走到工作台边,用手摸了摸台面。
“还是温的。有人最近在这里待过。”
另一人检查地面。“足迹。至少三四个不同的人。”
我的心跳如擂鼓。如果他们展开搜索,我们无处可逃。
“可能是偷工具的,”第一个安保说,“但为什么在这里运行电子设备?”
“私酿酒?娱乐设备?谁知道呢。这些流放者什么都能弄出来。”
他们讨论着,灯光继续扫视。一道光柱离我躲藏的位置只有几厘米。我尽量缩小身体,祈祷不要被发现。
“报告给陈主管吗?”
“明天吧。今晚还有其他巡逻任务。锁好门,明天仔细搜查。”
他们退出去,重新锁上门。我们等了整整五分钟,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敢呼吸。
“太近了,”马库斯喘着气说,“他们明天会来搜查。我们不能再使用这里了。”
“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这里活动,”蜘蛛说,“我们需要更加小心。”
我们悄悄离开洞室,沿着原路返回。途中更加警惕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回到房间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我们迅速上床,假装睡觉,但所有人都知道,没有人能入睡。
我躺在铺位上,盯着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播放着那段音频:“样本比人员重要。”
苏茜被当成了可消耗的资源。而陈锐,那个脸上有疤的安全主管,正在犹豫是否执行地球的指令——牺牲人员,保护研究。
我需要找到吴建国,那个第三批的幸存者。他可能知道E区做了什么,知道如何进入,或者至少知道那些数字序列的含义。
但首先,我需要通过陈锐这一关——因为明天,安保人员会报告今晚的发现,而陈锐会开始调查。我们必须有完美的说辞,完美的掩护。
窗外,火星的夜空没有月亮——火卫一和火卫二已经落下。只有星星,无数冰冷的星星,和那个遥远的蓝色光点。
地球。发出“样本比人员重要”指令的地方。
我曾经以为地球是家,是文明,是人性最后的堡垒。但现在我意识到,在四亿公里之外,人性已经被扭曲成某种更实用、更冷酷的东西。
而火星,这个红色、干燥、致命的世界,可能正在教会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人性——不是在舒适中的善良,而是在绝境中的选择。
我选择找到苏茜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