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火星:血色黎明 五(1/2)
黎明在无声中降临。窗外显示屏上的天空从墨黑转为深紫,再褪成那种熟悉的、病态的淡粉色。我几乎一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SOS的敲击节奏——三短,三长,三短。那是人类在最绝望时发出的信号,是宇宙通用的求救呼号。在火星地下,有人还活着,在敲击岩壁。
或者,那不是人类。
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。雷描述的那种敲击声太过规律,太过持久。一个人能在隔绝的地下坚持多久?八十七天?更长?如果没有食物,没有水,没有希望,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持续发出信号?
“该起床了。”蜘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,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今天周一。E区技术员会来主控室。”
我迅速爬下床铺。周一,这意味着离下一个周四还有三天时间。如果蜘蛛能成功复制通行证,如果我们能制定出计划,也许在周四之前,我能进入E区。
或者至少,能接近那个发出SOS信号的矿道。
早餐时气氛凝重。餐厅里弥漫着循环空气的金属味和营养膏的寡淡气味。人们沉默地进食,眼神空洞或警惕。新来的第十批已经开始融入这种氛围——那种火星特有的、深植于骨髓的疲惫和顺从。
蜘蛛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:“我查了排班表。今天上午10点到12点,我会在主控室轮值。E区技术员通常10点半到达。我需要一个借口离开监控岗位至少十五分钟。”
“十五分钟够吗?”
“如果一切顺利,够。但需要有人制造点小混乱,引开其他技术员的注意力。”
我看向餐厅另一侧,马库斯和雷坐在一起,安静地吃着饭。“我们可以让马库斯在B区制造一个可控的故障。比如水循环系统的警报。不严重,但需要人手去检查。”
蜘蛛思考着这个提议。“可行。但时间必须精确。10点25分,故障触发。我会借故离开。10点40分,故障解决。这样我有十五分钟窗口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如果被发现复制通行证数据,我会被直接送去外面——不带宇航服。”蜘蛛的语气异常平静,“但这是唯一的方法。E区通行证每周更新加密算法,今天是唯一的机会,直到下周一。”
我看着他,这个光头男人,这个因为制造“快乐病毒”而被流放到火星的罪犯。他本可以在这里安静地生存,做他的技术工作,领取配给,等待死亡或奇迹。但他选择了帮助我,一个几乎陌生的人,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女人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我问。
蜘蛛用勺子搅动着灰色的营养膏,看着它在盘子里形成漩涡。“在来火星的飞船上,我观察了你两个月。你总是在写歌,总是在看那个蓝色光点,总是在思念某个人。在地球上,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纯粹的、不计算利害的情感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我的病毒让人快乐,但那种快乐是空洞的。你的痛苦至少是真实的。真实的东西在火星上太稀少了,林老师。值得保护。”
他吃了一口营养膏,做了个鬼脸。“即使代价可能很高。”
计划就这样确定了。早餐后,我找到马库斯,向他解释了需要。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
“B区三号水循环泵本来就有间歇性故障,”他说,“我可以让它在特定时间‘失效’。不会造成实际损害,但会触发二级警报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一个借口在那个时候出现在B区。今天上午我被安排维修A区通风系统。需要调岗。”
我点点头。“我来解决。”
找到负责分配每日任务的监工并不难。他叫刘强,是第三批的老居民,脸上总是挂着不耐烦的表情,仿佛整个火星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他添麻烦。
“你想和马库斯换岗?”他斜眼看着我,“为什么?”
“B区的水循环系统我比较熟悉,”我撒谎道,“在地球上我做过类似工作。而且马库斯说他头晕,可能是初期减压症状,不适合进行需要精细操作的通风系统维修。”
刘强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,查看我们的档案。“马库斯,医疗记录无异常。林风,无相关工作经验记录。”
“档案不全,”我坚持道,“我在业余时间做过水处理志愿者工作。没有正式记录,但我有经验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评估的光芒。在火星上,每个人都学会了读人——不是通过言语,而是通过微小的动作,眼神的闪烁,呼吸的节奏。最后他似乎决定了什么,在数据板上做了更改。
“批准调换。但如果有任何失误,你们两个都扣三天配给。”
“明白。”
调岗完成。马库斯会在10点15分到达B区水循环控制室,准备在10点25分触发警报。蜘蛛会在主控室等待时机。而我,被分配到了日常的除尘工作,今天在A区穹顶外部,清洁那面巨大的透明穹顶本身。
这是个危险的工作。穹顶清洁需要在外部悬挂作业,使用带吸盘的支架在穹顶表面移动,用静电刷清理尘埃。高度三十米,下方是坚硬的火星地面。安全绳是必需的,但所有人都知道,在火星上,安全设备也会故障。
赵志再次出现在我的小组。他看到我时,似乎并不惊讶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,”当我们穿上宇航服时,他说,“有目标了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“每个人在火星上都需要目标。否则就会发疯。”
“有些目标会让人死得更快。”他检查着自己的安全绳,“穹顶清洁是事故高发岗位。去年死了四个人。两个安全绳断裂,一个吸盘失效,一个心脏病发作——在火星上,心脏病发作意味着头盔里充满呕吐物,然后窒息。”
“谢谢你的鼓励。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声。“只是事实。在火星上,事实是我们唯一能拥有的奢侈品。”
气闸程序,压力调整,外门打开。今天外面相对平静,风速只有每小时十五公里,但尘埃仍然悬浮在空中,形成永久的淡红色薄雾。穹顶清洁组有六个人,每人负责一个扇区。我被分配到东北扇区,那里正好能看见采矿作业区入口和更远处的那片闪光——第三批着陆器的残骸。
清洁穹顶的过程缓慢而艰辛。吸盘支架并不完全可靠,在光滑的穹顶表面有时会打滑。安全绳时刻紧绷,提醒着我下方三十米的致命高度。静电刷清除尘埃时,扬起的红色粉末会暂时遮蔽视线,需要在面罩内启动清洁循环。
我一边工作,一边注意时间。头盔显示器上,火星时间跳动着:09:45,09:50,09:55。
10点整,我开始清理一片特别脏的区域——去年沙尘暴留下的污渍已经硬化,需要反复刷洗。我的心思却在别处:蜘蛛应该已经到主控室了,马库斯正在前往B区。
10点15分。我的区域清理了一半。下方,我看到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基地方向走出——E区的人。他们六个人,推着一辆装载设备的推车,但不是前往采矿作业区,而是走向基地西侧的一个独立建筑。那建筑我之前注意过,没有标识,只有一个简单的代码:S-7。
存储设施?还是另一个入口?
10点20分。我加快了清洁速度,静电刷在穹顶表面留下湿痕,水立即冻结成冰晶,然后被刷子刮除。火星的温度即使在白天也极少高于冰点。
10点25分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停止工作,悬在穹顶上,盯着基地。没有警报,没有混乱。计划失败了?马库斯被发现了?还是蜘蛛改变了主意?
然后,我看到了——B区方向,一扇气闸门突然打开,两个技术人员匆匆走出,奔向水循环控制室。没有警报声,但他们的匆忙说明了一切。马库斯成功了,而且为了避免引起太大注意,他可能选择了不触发 audible警报,而是通过系统通知。
现在,蜘蛛那边。
主控室在A区中央塔楼的顶部,从我的位置看不到。但我能想象那里的情景:蜘蛛借口去检查某个子系统,实际上在尝试复制通行证数据。如果他被发现...
“林风,专注工作。”赵志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,“你停滞了三分钟。”
“抱歉,吸盘有点滑。”
我继续清洁,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。每一秒都拉长成永恒。10点30分,10点35分,10点40分...
“故障解决了,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宣布,“B区水循环系统恢复正常。原因:传感器误报。维护组已做校准。”
马库斯安全了。现在只剩蜘蛛。
10点45分。我看到E区的那队人从S-7建筑返回,推车上的设备似乎少了什么。他们平静地走着,没有任何异常。
10点50分。我的清洁工作即将完成。东北扇区的穹顶恢复了80%的透明度,阳光穿透进来,在基地内部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11点整。蜘蛛的声音终于在我私人频道响起,简短而平静:“搞定。回基地详谈。”
那一刻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。我完成了最后的清洁工作,收起设备,沿着安全绳降回地面。双腿着陆时有些发软,不仅是身体疲劳,更是精神的高度紧张。
返回基地的程序漫长而繁琐:尘埃清除室,宇航服消毒,压力调整,最终脱下那身沉重的白色盔甲。当我穿着灰色囚服走出准备室时,蜘蛛已经在走廊上等我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示意我跟上。我们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——维修工具存放室,这里通常无人,只有定期巡检。
“通行证数据复制成功了,”蜘蛛压低声音,虽然附近无人,“但比预期的复杂。E区通行证不仅有生物识别,还有实时神经信号验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在使用通行证时,系统会检测持有者的脑波模式。如果处于紧张、欺骗或强迫状态,通行证会自动失效并触发警报。”
这几乎是不可能突破的安全措施。即使我们获得了通行证,如果进入者不是原持有者,或者处于紧张状态,门不会开。
“有办法绕过吗?”我问,声音里不由自主地透出失望。
“也许,”蜘蛛说,“神经信号验证不是100%精确。如果能够高度模仿原持有者的心理状态,也许能骗过系统。但需要训练,需要了解那个技术员。”
“我们能接触到他吗?”
蜘蛛摇头。“他每周只出现一次,而且从不与流放者交谈。E区的人都是这样——隔绝,冷漠,像是另一类物种。”
我靠在金属墙上,感到一阵无力。如此接近,却又被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阻挡。
“但这不是全部,”蜘蛛继续说,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,“在复制数据时,我截取到了一些东西。E区内部通讯的片段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存储芯片——在火星上,这是违禁品,个人电子设备严格受限。“我冒险下载了五分钟的通讯记录。加密的,但我可能能破解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需要时间。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:‘深度样本’。”
深度样本。这个词让我想起雷描述的钻探设备和生物样本箱。还有那些敲击声。
“我们需要破解那段通讯,”我说,“今晚。”
蜘蛛点头。“我会尝试。但需要马库斯帮忙——他更擅长信号处理。而且需要确保不被系统检测到。基地的网络安全监控很严密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如果被发现入侵系统,最轻的惩罚是永久配给减半。最重的...”他没有说完,但我们都明白。
“值得吗?”我问,突然感到一种深重的责任感。我在让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,为了我的个人执着。
蜘蛛看着我,表情严肃。“林风,这不是只为了你。E区在隐藏什么,那些‘深度样本’,那些周四的死亡,那些敲击声...这些都关乎我们所有人。如果我们只是低头工作,领配给,等待死亡,那么我们已经死了。至少这样,我们是在作为活着的人行动。”
他的话让我想起苏茜曾经说过的话:“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,而在于深度。”她是在谈论量子物理,谈论粒子在叠加态中的存在方式。但现在,这句话有了新的含义。
午餐时,我们四人坐在食堂最远的角落。蜘蛛简要说明了情况,马库斯立即表示愿意帮忙破解通讯。雷沉默地听着,最后说: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采矿组的设备存储洞室。那里有电磁屏蔽,可以防止信号泄漏。而且晚上通常无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马库斯问。
“我以前在那里...藏过东西。”雷没有解释是什么,但我们都没有追问。在火星上,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计划确定了:今晚熄灯后,我们溜出房间,前往采矿设备存储洞室。蜘蛛和马库斯尝试破解通讯,我和雷望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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