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界限(2/2)
朱棣继续说道:“父皇当着我们众兄弟的面,说二哥为邓氏私制皇后冠服,二哥自己……亦曾僭越,私造五爪龙床。”
私制后服!僭用龙床!这两桩事,无论哪一件,都是触及帝王逆鳞的大忌!远比虐待宫人、搜刮民财更加致命。
徐仪华轻轻吸了口气,缓缓吐出,才低声道:“原来……如此。”她想起七月初,朱棣刚刚回府时,他们关于邓氏之死的谈话。那时她悲愤于天家儿媳动辄得咎、沦为警示工具的命运,而朱棣向她保证,绝不会行差踏错,累及于她。如今,这“差错”的具体模样,如此鲜血淋漓地摊开在眼前。
“父皇此举,”朱棣语气复杂,“赐死邓氏,是为惩其僭妄,亦是保全二哥的体面。而当众揭破,则是为了敲打我们所有兄弟。”他目光沉沉,“君臣名分,半步也错不得。父皇这是在画线,也是在警告。”
徐仪华沉默着。她能想象乾清宫中那一刻的压抑与惊心。秦王荒纵,邓氏跋扈,固然有其取死之道,但帝王心术之下,妃妾的性命,不过是维护皇室体面、警示藩王的一颗棋子,如此轻易便被碾碎。
她抬起眼,看向朱棣。他的眼神深邃,没有惊慌,也没有侥幸,只有一片沉静的明晰。他们夫妻多年,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,彼此都懂。他们不是没有野心,但这野心,必须包裹在绝对的忠诚、恪尽的职守与无可指摘的行事之下。
大汤氏和邓氏的血,一次次地告诫他们:在通往更高处的道路上,稍有行差踏错,粉身碎骨的不仅是自己,更会连累至亲。僭越,更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之一。
“四哥,”徐仪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还记得你离家前,我对你说过的话么?这亲王妃的冠服,穿在身上,重逾千斤,须得时时警醒,刻刻小心。”她微微苦笑,“如今看来,这‘小心’二字,含义更深了。不仅要不虐下、不扰民、不干政,更要……恪守本分,永不僭越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三丝到朱棣碗中,动作从容。“我们所求的,向来是实实在在的安稳、功业与……未来。”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,“所以,更该如四哥之前所言,谨守本分,克己尽责。北平是我们的根基,百姓是我们的依托,边镇安宁是我们的职责。把这些做好了,其他的……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不该想的,一步也不多踏。”
朱棣深深地看着她,眼中激赏与感动交织。他的仪华,总是如此聪慧通透,能与他想到一处,更能以女性特有的敏锐与韧性,将这份共同的认知化作最稳妥的处世之道。她不惧前路艰险,但也绝不冒进妄动。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?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语气坚定,“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,守好我们的北平。不慕虚名,不越雷池。功业在人,亦在天。但求问心无愧,俯仰无悔。”他指的是他们共同的抱负,也指的是彼此相守的承诺。
徐仪华回握住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方才那一丝因邓氏死因而生的寒意,似乎在他温热的手掌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消散了。路还长,但他们并肩而行,心志如一,便无所畏惧。
“粥快凉了,四哥多用些。”她抽回手,又替他夹了一块乳饼,“这乳饼是今早新做的,很是软嫩。”
朱棣笑了,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似乎随着这寻常的关怀而揭过。他大口吃着粥菜,徐仪华也重新拿起汤勺。偏厅内恢复了温馨的进食气氛,只是夫妻二人心中,那关于界限、关于野心、关于携手前路的共识,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