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一百三十七（1/2）
叶首国，迈赫罗斯城，共议会次级议事厅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，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，斜斜地投射在光洁的深色木质地板上，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相较于正殿的庄严肃穆，这间用于小范围秘密磋商的次级议事厅，气氛更加压抑而诡异。
长条形的会议桌旁，坐满了叶首国目前能召集到的、尚算核心的议员与将领。水獭族的索伦议员尽管脸色依旧因之前的激烈争吵而有些涨红，此刻却沉默地缩在座位里，眼神闪烁；野猪族的霍衫议员则占据着主位之一，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沉闷的“叩、叩”声，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虑与权衡。其他与会者——包括几位军方代表和情报头目——也都面色凝重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感。
暗影妖龙尸骸失踪的消息如同最寒冷的冰水，浇灭了他们之前因秘法书院长老尽殁而升起的一切激进念头，只剩下对未知威胁的恐惧，以及对庞然大物沙维帝国可能借机发难的深深忌惮。
而在这片沉闷的、属于兽人的焦虑氛围中，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，显得格外扎眼。
在议事厅最内侧的一个角落，单独摆放着一张柔软的高背椅。金发的少年利奥，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此地礼仪的放松姿态深陷其中。他那头如同凝固阳光般的浅金色卷发，在从侧窗透入的光柱下，几乎在发光，与周围兽人们深色的皮毛形成鲜明对比。他穿着那身看似普通、实则剪裁精良的深蓝色便装，一只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，另一只手则托着下巴，晴空般湛蓝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视着长桌两侧那些或烦躁、或阴沉、或茫然的兽人脸孔。
他是这里唯一的人类。不仅如此，他那深不可测、曾瞬间瓦解加固墙壁的恐怖实力，以及他时不时就会陷入沉默、嘴唇微动仿佛在与无形之人对话——实则是与他脑海中的“系统”交流的怪异举止，都让在场的叶首国高层们对他敬而远之。无人愿意靠近他所在的角落，甚至连目光都尽量避免长时间停留在他身上，仿佛那会沾染上某种不可名状的“异常”。
“是的，既然你们那么怕什么暗影妖龙真的活了，又怕被沙维帝国盯上，束手束脚的……”利奥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打破了持续许久的沉闷。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、和煦的微笑，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——在他看来，既然已经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，那么作为“临时盟友”，自己主动分担一些麻烦，搞好关系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他完全没察觉，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兽人们对他那种混合着恐惧、戒备与排斥的复杂目光。
他身体前倾，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不如就让我去吧～”他语气轻松，仿佛在提议一场郊游，“我有一项特殊能力，可以看到别人的‘战斗力’数值哦～”他眨了眨那双过分澄澈的蓝眼睛，补充道，“顺便也可以帮你们检验一下沙维帝国那边，到底都有些什么水平的‘硬骨头’嘛。”
长桌两侧的兽人们闻言，神色各异。耳朵细微地转动着，尾巴也不安地轻轻摆动或蜷缩。对这个神秘人类提到的“看到战斗力”，大多数人将信将疑，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某种强大的探测魔法或精神感应能力的夸张说法。
“都看我干嘛？”利奥歪了歪头，笑容不变，甚至更灿烂了些，“都不说话？那就是默认同意咯？”他似乎把众人的沉默当成了认可。
“……你说，你能看见别人的‘战斗力’？”
终于，一个浑厚而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声音响起。是霍衫。他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，巨大的野猪头颅微微歪向一侧，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眯起，紧紧盯着利奥，浓密的鬃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作为商人出身的政客，他对一切非常规的“信息”和“评估手段”都抱有本能的好奇。
“诶？怎么你们好像都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啊？”利奥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自己蓬松的金发，随即又释然，他双手向后一枕，交叠在脑后，甚至更加随意地将穿着靴子的双脚翘起，毫不客气地架在了光滑的会议桌边缘，这个动作让几位注重礼仪的老派议员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对的对的，是能看到啦～不过嘛，”他语气随意地解释道，“也只是个大概的数值评判而已，仅供参考啦～就像……嗯，游戏里的战斗力评分那种感觉？”
他试图用这个世界的兽人可能理解的方式比喻。
接着，他湛蓝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微光一闪而逝，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兽人高层，然后撇了撇嘴，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：“呐，在我看来，你们这里在座的各位，就是一群战斗力只有‘一两百’，最高有三百多的普通人罢了～”
他说的数字单位含糊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口吻，却让不少兽人将领脸色瞬间难看起来，耳朵向后紧贴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不悦的闷哼。尽管他们承认这个人类实力恐怖，但如此直白地被归为“普通人”，依旧刺痛了他们的自尊。
霍衫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但他掩饰得很好，继续追问，声音里好奇更甚
“那么……利奥阁下，您自己的‘战斗力’，又是多少呢？”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，连索伦都忍不住竖起了水獭耳朵。
“我？”利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，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，“我吗？我也就‘七百’多一点吧～”他晃了晃翘着的脚，“唉，越往后面越难提升呢，经验条长得吓人。”最后半句更像是低声的抱怨，带着点只有他自己懂的苦恼。
“七百多……”霍衫低声重复，粗壮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其余议员和将领们则交换着眼神，那眼神中有震惊，有怀疑，也有深深的忌惮。评分听起来“只”差了三倍多，但从这少年之前展现的、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来看，这“七百多”所代表的实际战力，恐怕与他们这些“一两百”之间，隔着的是天堑鸿沟，绝非数字差距那么简单。这更让他们对这个提议心生犹豫——让这样一个完全不可控、无法理解的“怪物”代表叶首国去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谈？
“那就这样说定啦！”利奥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犹豫，或者说根本不在意。他放下翘着的腿，身体轻松地从高背椅中弹起，站得笔直，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你们再准备几个像样点的、能撑场面的随行人员吧～毕竟这种多国大佬开会的场面，我一个人肯定撑不住所有台面工作。”他理所当然地安排道，“就由我带头，去沙维帝国参与这个什么‘妖龙危机’的讨论就好了～放心，我会尽量帮你们看清楚局势的！”
说着，他迈开轻快的步子，朝着议事厅的大门走去。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、仿佛被阳光抚慰的愉悦笑容，望了望窗外灿烂的春日晴空。
“啊～对了，”他仿佛自言自语般，声音轻柔，“你们这边的太阳，晒起来真舒服啊～暖洋洋的，又不刺眼……感觉就像真的回到了历史里，1944年的某一天一样……”
他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遥远的、仿佛穿越时空的怀念与感慨
“总之就是……让人莫名地，很开心呢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拉开门，身影消失在走廊明亮的光线里，留下身后一屋子面相觑、满心疑窦的兽人高层。
“1944……年？那是什么？”霍衫眉头紧锁，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数字和量词。
看着利奥离开，又留下这堆完全无法理解、如同梦呓般的“莫名其妙的话”，几乎所有在场的叶首国高层心中，都不约而同地、重重地暗骂了一句：
怪胎！
一个强大到令人恐惧，思维和行为模式却完全无法揣度，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……天字号怪胎！
与此同时，叶首国东北部，某处荒芜的边境林地。
这里远离人烟，只有连绵的丘陵和茂密到有些阴森的原始森林。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，遮蔽了大部分天光，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，洒在铺满厚厚腐殖质的地面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苔藓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息，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，更显幽静。
两道身影从天而降，轻盈地落在林间一小片相对空旷的草地上。正是从沙维帝国陨龙之渊归来的柯娜与托索琳。
柯娜落地沉稳，蜜熊族宽厚的脚掌踩在松软的地面上，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。她环顾四周，确认安全后，才解除了一路维持的部分隐匿和飞行魔法，身上残留的淡绿色魔力光晕缓缓消散。她神色平静，但那双总是带着沉思的圆眼睛，比平时更加警惕。
而托索琳的状态，却明显有些不对。
她背后的黑白双翼在落地后便有些无力地收拢，原本总是挂在脸上的、那种甜腻而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苍白与不适。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柯娜，而是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旁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，伸出纤细的手臂，扶住了粗糙皲裂的树皮。
“唔……亲爱的……”托索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空灵悦耳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烦躁。她闭上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，长长的、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，手指甚至微微陷入了柔顺的绿发之中。“我感觉……有点不舒服……”她低声说道，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嗯？”柯娜立刻转过身，蜜色的皮毛在昏暗林间微微一动。她快步走到托索琳身边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直接伸出了覆盖着短毛的、宽厚而温暖的手掌，轻轻贴在了托索琳光洁冰凉的额头上。同时，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，柔和的、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治愈魔法光辉在她掌心亮起，如同初春最鲜嫩的叶芽，试图渗入托索琳体内，探查并缓解可能存在的异常。
然而，绿色的治愈光辉如同泥牛入海，在托索琳体表微微流转，却并未能驱散她眉宇间那抹痛苦的神色，也未能让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。柯娜的治愈魔法，对她的“不适”几乎无效。
“有什么东西……”托索琳依旧闭着眼，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被侵扰的厌烦
“一直在我耳边……低语……窸窸窣窣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，又像是……非常低沉、非常庞大的……吸气声？呵气声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……很烦，一直在叫，在回响……”
柯娜的眉头深深蹙起，蜜熊族温和的圆脸上覆盖上了一层寒霜。吾主的低语或启示，向来是直接作用于脑海深处、意识层面的，清晰而带有特定目的。这种来自“耳边”的、模糊而持续的低语与怪声，更像是某种外在的精神侵染或灵魂层面的共鸣干扰。
“是什么声音？具体内容？”柯娜的声音平稳，但语速稍快，她收回了治愈魔法的手，转而轻轻扶住了托索琳有些摇晃的肩膀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林地，试图找出任何异常的能量源或潜伏者。
“很低沉……又很庞大……吸气，然后是很长的、带着杂音的吐气……像是……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喘息……”
托索琳努力描述着，但显然这声音缺乏具体的“内容”，更像是一种带有强烈负面情绪和本能渴望的、原始的灵魂波动。她说着，身体似乎更难受了，缓缓弯下了腰，几乎要靠进柯娜怀里。
“而且……有什么东西……冰冷、粘稠，带着贪婪的意味……想要顺着这声音爬过来……想要……占据我的身体……”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嗡！”
一股纯净而凛冽的苍白色光辉，毫无征兆地从托索琳身体内部迸发出来！这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绝对的、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与异常的神圣质感！光芒瞬间覆盖了她全身，将她映照得如同降临凡间的光之精灵。
而在那苍白色光芒的边缘，数缕如同活物般扭曲、挣扎的漆黑烟雾，正被强行“逼”出、排斥开来！黑烟与白芒接触的瞬间，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“嗤嗤”声，随即在白芒那强大的净化或者说排斥异种能量作用下，迅速瓦解、湮灭，化为虚无！
柯娜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托索琳身上，蜜色的瞳孔在苍白光华的映照下收缩如针。她清晰地看到，那被逼出并湮灭的漆黑烟雾，其色泽与质感……与她们不久前在陨龙之渊湖底，从那暗影妖龙鳞片缝隙间看到的、于水中“燃烧”的黑色火焰，如出一辙！同样深邃，同样带着那种灼热与阴暗交织的诡异气息！
“这光辉……是吾主的庇佑……”托索琳似乎好受了一些，腰重新直起，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缓缓收敛的苍白色光芒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更深的虔诚。“是吾主的力量，在保护我免受侵扰……”
“那黑烟的颜色和气息，”柯娜的声音冷静地响起，打断了托索琳的庆幸，“与暗影妖龙的火焰，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托索琳闻言，脸上的欣喜微微一滞，随即，那双重新眯起的绿宝石眼眸中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……兴味？
“是……妖龙尸体化作的卷轴吗？”柯娜没有犹豫，直接丢出了最符合逻辑的猜想。她们过去几天的行动，唯一接触过的异常物品，就是那张由托索琳能力“预案柬书”炼化暗影妖龙尸骸而成的漆黑卷轴。
“如果不是卷轴本身的问题，那就要考虑我们是否在接触龙尸时，沾染了什么难以察觉的‘诅咒’或者‘灵魂印记’。”
托索琳点了点头，动作不再有丝毫迟疑。她解下那个看似普通的小巧背包——上面附加的空间扩展与隐匿符文在阳光下微微闪烁——素白纤细的手指探入其中，很快，便将那张通体漆黑、表面蜿蜒着数道鲜艳猩红流纹的卷轴取了出来，握在手中。
卷轴刚一出现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沉，光线仿佛被它吸收了一部分，使得托索琳掌心附近显得格外幽暗。而此刻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原本如同熔岩般自然流淌的猩红纹路——它们此刻竟然绷得笔直，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拉紧的弓弦，失去了所有柔和的弧度，透出一股强烈的张力与某种……即将挣脱束缚的躁动！
“有灵魂躁动的痕迹……”托索琳率先感知到了，她的声音恢复了空灵，却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，“非常虚弱，但充满了不甘和……贪婪的活性。果然……问题就出在这里呢，亲爱的～”
她抬起眼，看向柯娜，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、甜腻却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“既然如此，”柯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，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件普通的魔法材料，“在彻底弄清它的底细和安全性之前，先将这卷轴彻底封印起来吧。施加多重隔绝与镇魂结界，确保其内部任何灵魂残响或能量波动都无法外泄。等到我们需要使用它的时候，再考虑如何安全地‘激活’。”
这是一个稳妥且合乎逻辑的处理方式。
“等等——！！”
一个极其细微、嘶哑、如同生锈金属摩擦，却又带着一种古老傲慢腔调的声音，突兀地、直接地，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！
紧接着，一缕比刚才被白芒逼出的更加凝实、更加漆黑、其中闪烁着点点暗红色火星的烟雾，猛地从那卷轴表面、一道绷直的猩红纹路缝隙中钻了出来！烟雾迅速在空中扭动、汇聚，眨眼间，便凝聚成了一条微型的、四足双翼、通体覆盖着虚幻黑鳞的飞龙形态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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