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决堤的泪水(2/2)
张奶奶站在房间的另一头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没有上前,没有打扰,只是默默转身,轻轻带上了房门,把空间完全留给了兄妹俩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苏慕言听见了。
在那个声音里,他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。
他不再压抑自己,不再伪装坚强,不再试图维持什么顶流的体面。
在这个五岁的孩子面前,在这个无条件信任他、陪伴他、用稚嫩画笔为他画太阳的孩子面前,他可以脆弱,可以崩溃,可以是一个会哭的、需要被安慰的普通人。
泪水汹涌而出,浸湿了星星的肩膀,也浸湿了他自己的手背。
他在哭什么?
哭那些失去的代言吗?
哭那些取消的演唱会吗?
哭那些冰冷的解约函和天价的赔偿金吗?
不全是。
他是在哭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“只要好好唱歌就够了”的自己。
是在哭那些为了梦想在地下室熬过的无数个夜晚。
是在哭第一次站上大舞台时掌心兴奋的汗水。
是在哭写出第一首被认可的歌时那种纯粹的快乐。
他在哭一个时代的结束,哭一个梦的破碎,哭一条走了十年、却突然被宣告是歧途的路。
也在哭。
哭此刻抱着他的这双小小手臂,哭这声稚嫩的“哥哥不哭”,哭这幅画着太阳和草地的蜡笔画,哭这个在最黑暗的时候,依然相信他、陪伴他、用最笨拙的方式想要温暖他的孩子。
星星的睡衣领子全湿了,她一动不动。
她只是继续拍着哥哥的背,继续小声重复着“哥哥不哭”,偶尔用脸颊蹭蹭哥哥的头发,像小动物在安慰同伴。
时间在泪水里模糊了边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苏慕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。
泪水还在流,已经从汹涌的洪水变成了绵长的溪流。
他慢慢的松开了星星,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交错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星星看着他,伸出小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动作很笨拙,表情很认真。
“哥哥,”她小声问,“哭完了吗?”
苏慕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专注的表情,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、他的泪水,忽然笑了。
一个带泪的笑容,破碎的,又奇异地完整了。
“哭完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那还难过吗?”
“还有一点,”他诚实地说,“不过,好多了。”
星星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答案,然后点了点头:“那星星再陪哥哥一会儿。”
她没有说“陪到不难过为止”,因为四岁的她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时间概念。她只说“一会儿”,苏慕言知道,这个“一会儿”,可能是很久,可能是永远。
他重新抱住她,这次是很轻的、珍视的拥抱。
“谢谢星星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发自心底。
星星摇摇头,小手环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哥哥也陪星星。”
是啊。
他也陪过她。
在她想爸爸妈妈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,在她做噩梦尖叫着醒来的时候,在她因为陌生环境害怕得发抖的时候。
陪伴是相互的。
爱也是。
他们就这样抱着,谁也没有说话,谁也没有动。
直到星星的肚子发出“咕噜”一声。
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,小脸微红:“饿了。”
苏慕言笑了,真正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草莓松饼。”星星立刻说,“哥哥做的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抱起她,走出了房间。
大厅里,张奶奶正端着两杯温水等在那里,看见他们出来,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水杯递了过来。
“喝点水,他们已经回工作室了。”她说,“哭了这么久,也该渴了。”
苏慕言接过水杯,一饮而尽。
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滋润了干涩的声带,也温暖了冰冷的胃。
厨房里,他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做松饼的材料。
面粉,鸡蛋,牛奶,糖。
星星搬来她的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看着,怀里抱着兔子玩偶。
搅拌面糊的声音,打蛋的声音,平底锅加热的滋滋声。
这些寻常的、生活的声音,构成了一个安宁的上午。
当第一块松饼出锅,淋上草莓酱,递给星星的时候,苏慕言看着小丫头满足的笑脸,忽然明白了。
也许前路依然艰难,也许官司会打很久,也许事业再也回不到巅峰。
但至少,他还有这个厨房,有这个会坐在门口等松饼的孩子,有这个哭过之后还能重新开始的早晨。
而有些东西,比巅峰更重要。
比如此刻空气里草莓酱的甜香,比如阳光照在瓷砖上的光影,比如星星咬下松饼时眯起的眼睛。
比如,决堤的泪水之后,重新完整的自己。
窗外,天空很蓝。
阳光正好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