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“生存”与“精神”(1/2)
腊肉炒粉条的浓油赤酱和锅气暂时驱散了“人”字带来的沉重。罗亦农夹了一筷子粉条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说道:“年前跟子良通电报,说起纽约的股票市场,那真叫一个瞬息万变。还有上次去武功,看了德国人帮忙设计的机械厂,流水线一开,零件一个个过去,效率比过去的那些老作坊不知高了多少。有些东西,还真是不服不行。”
陈赓正咬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,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含混道:“洋鬼子那套,冷冰冰的,机器是快了,可人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钉儿,有什么意思?咱们中国人讲究人情味儿,讲个‘心里热乎’。” 他咽下肉,又灌了口酒,“你看咱们聚村,邻里互助,干部帮群众,军民鱼水情,这才叫过日子!”
“陈赓同志讲人情,亦农同志讲效率,” 任弼时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,微笑道,“这恐怕就是两种文明看待‘人’的起点差异了。”
话题被顺势引到了这里。炉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火星。
卢润东放下筷子,用布巾擦了擦手,缓缓道:“陈赓说得不全错,亦农看到的也是事实。西方所谓的那套文明体系,讲究的是个人、个性。过分强调个体和理性,容易把人‘物化’,变成经济数据、劳动工具、法律条文里的符号。这背后隐藏的是资本收割大多数人,不会形成大股的反对力量阻碍他们的收割进程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这片土地上,哪怕经过无数次的辗轧、摧毁、清扫,都无法改变人情冷暖、道德感召、集体归属这些‘热乎乎’的东西,而这些东西在西方更容易被边缘化。”
他喝了口酒,继续道:“反过来看咱们的传统。儒家讲‘仁者爱人’,讲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’,把人放在伦理关系里看待——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。重视的是责任、义务、人情、和谐。这套东西,维系了一个超大型文明几千年的稳定,给了人很强的归属感和道德锚点。但是——” 他语气一转,变得沉痛,“弄不好,就成了僵化的‘三纲五常’,成了压抑个性、抹杀个人权利的牢笼!‘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’,那一撇(君、父、夫)高高在上,压得那一捺(臣、子、妻)直不起腰,甚至被踩进泥里!‘人’字的结构,在这里严重扭曲、失衡了。”
聂总一直静静听着,此刻沉声接口:“润东同志这个比喻很深刻。西方文明是把‘人’字拆开,强调每一笔画的独立和坚硬,再试图用法律契约把它们重新拼接起来。我们的传统是把‘人’字牢牢嵌在一个固定的、等级化的框里,强调笔画之间的固定位置和关系,但往往固定成了压制。那么,我们能否探索一种新的写法?既吸收西方对个体独立、人格尊严、科学精神的尊重,让每一笔画都挺拔有力;又继承发扬我们传统中优秀的集体观念、道德伦理和家国情怀,让笔画之间不是冷硬的拼接,而是有机的、互相支撑的和谐一体?避免走向极端的个人原子化,也避免重回压抑个性的等级化。比如:老祖宗创造的人、从、众。众人拾柴火焰高,集思广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罗亦农眉头微蹙,思索着说:“荣臻同志这个‘新写法’的理想很美好,但实践起来,每一步都是荆棘。比如在咱们的聚村,我们要推行选举、账目公开,这是学习西方制度里对个体权利和程序公正的尊重。但具体操作,又离不开乡村里固有的熟人社会的面子人情。有时候选上来的,未必就是最有开拓能力的,而是最有人缘或最容易消弭问题的。这就是‘西方选举’和‘东方伦理’的基本矛盾冲突。再比如工厂管理,要引入纪律、定额、奖惩,提高效率,这有西方管理的影子。但我们又不能像资本家那样冷酷剥削,得办夜校提高工人文化,搞福利改善生活,讲‘工人阶级当家作主’,这又是我们传统民本思想和革命理想结合的新伦理。这中间的平衡点,每天都在摸索,常常左右为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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