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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人“字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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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摸不准?”一直半倚在被垛上静听的卢润东,忽然坐直了身子。他脸上酒意微醺,眼神却异常清亮,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了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在光滑的梨木炕桌面上,停了一下,然后,用力地、清晰地划下了一笔。

一撇。接着,又是一捺。

一个简单至极的“人”字,在昏黄光线下,因指尖的水渍而短暂显形。

“看,”卢润东的声音不高,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,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,“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他们折腾来折腾去,归根结底,是不是都想把这个‘字’摆弄好?或者说,按照他们的想法,把这个‘字’摆弄成他们需要的样子?”

他的手指停在那个“人”字上,仿佛按住了一段沉重无比的历史。“可这字,看起来简单。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,就能站起来。写得正,顶天立地;写歪了,就东倒西歪,甚至……趴下。”

邓总迅速掐灭了手里的烟蒂,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即将蒸发的水痕:“润东兄是说,历朝兴衰,制度得失,文明起伏,最终都落在这‘写人’二字上?怎么写,让谁写,写成什么样?”

“对。”卢润东收回手,端起酒碗猛喝一口,喉结滚动,仿佛吞咽下的不只是酒,还有难以言说的重量,“更麻烦的是,这‘人’字,不是孤零零的一个。是千千万万个,叠在一起,挤在一起,互相看着,互相学着,也互相压着。写歪了一个,可能带歪一片;写正了一个,才可能点亮一撮,乃至一群。这就是‘人心’,这就是‘风气’!”

聂总腰背挺直,眉头微蹙,沉声道:“润东同志,你的意思是,我们现在的军事准备、经济建设、政权建设,最终成效,取决于我们能否把这千千万万个‘人’字写正?取决于能否改变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‘书写习惯’?”

“是习惯,更是枷锁!”卢润东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,“地主老财觉得佃户的‘人’字就该写得卑躬屈膝,男人觉得女人的‘人’字就该写得依附蜷缩,识几个字的觉得泥腿子的‘人’字就该写得愚昧无知!这些成见,这些规矩,像无形的模子,把人生生摁进去,一代又一代!很多人,从生到死,甚至都没想过,自己这个‘人’字,还可以有另一种写法!”

陈赓脸上的嬉笑早已不见,他抓着酒碗,指节有些发白,闷声道:“所以咱们革命,就是要……砸了这些旧模子!”

“砸了旧的,还得有新的!”罗亦农接口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,“而且这新模子,不能是另一个铁模子,把人重新框死。润东兄,你是不是在担心,我们可能在无意中,又造出新的、看似正确却同样僵化的‘模子’?或者在急切中,用了旧模子的材料和方法?”

卢润东与罗亦农目光相接,缓缓点头,又缓缓摇头:“亦农看得深。破旧立新,何其难也。旧模子的碎片,可能被我们捡起来,当成新砖用。旧‘写’法里的戾气、奴性、麻木,也可能换个面貌,潜伏在新‘字’里。这,或许就是人性深处,最难移易的部分。”

“人性……”任弼时咀嚼着这个词,若有所思,“孟子说性善,荀子说性恶。我看,人性如水,无定形。又或者如太极,阴阳两面。载舟覆舟,看它流在什么样的河道里。旧社会的河道,满是污秽淤塞,水流自然浑浊暴虐。我们要开凿新河道,引它向善、向上、向光明。但这开凿的过程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”

话题,就此被牢牢钉在了这个简单而又无比复杂的“人”字上。屋外,北风掠过屋脊,发出呜呜的轻响,仿佛遥远时空的叹息。屋内,炉火正旺,映照着几张陷入深刻思辨的面孔。郝老歪悄悄推门,端进来一大盘刚炒好的、油亮喷香的腊肉炒粉条,浓郁的香气暂时冲淡了凝重的空气。

“吃菜,接着聊。”卢润东拿起筷子,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只是下酒的前奏,“咱们就从这‘人’字说起,说到天边去,说到地尽头去。看看它,到底能牵扯出多少东西来。”

众人举箸,气氛重新活络,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,一场触及根本的深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那碗中的老酒,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,也更加灼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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