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年少拜师 一碗米粥里的道缘（1/2）
光绪年间的豫西，像是被老天爷遗忘的角落。连续半年滴雨未下，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枯黄，裂开的土地像一张张干涸的嘴，喘着粗气。尘土被风卷着，在天地间弥漫，连太阳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的光晕，失去了往日的炽热。张道爷后来总说，那年的风里，都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，刮在脸上，又干又疼。
他出生在豫西的一个小村落 —— 张家村，村子坐落在山脚下，几十户人家大多靠着几亩薄田过活，日子本就拮据，遇上这大旱，更是雪上加霜。张道爷的父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，父亲张老实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，就算庄稼已经枯死，也总想着去田埂上转转，仿佛多看几眼，土地就能重新焕发生机。母亲则在家缝缝补补，拉扯着张道爷和比他小两岁的妹妹。
那时候的张道爷，还不叫张守义，村里人都叫他 “小牛”，因为他从小就透着一股犟劲，像头不服输的小牛犊。七岁之前的他，虽然日子清贫，却也有着属于孩童的快乐。春天，他会跟着父亲去山上采野菜，把刚冒芽的荠菜、苦菜挖回家，母亲会用玉米面掺着野菜，蒸出喷香的菜窝窝；夏天，他会带着妹妹去村口的小河边摸鱼，哪怕只能摸到几只小虾米，兄妹俩也能开心半天；秋天，他会帮着父母收玉米，虽然累得满头大汗，却能啃着刚煮好的玉米，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；冬天，他会和妹妹在院子里堆雪人，小手冻得通红，却依旧笑得开怀。
可这一切的美好，都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彻底打碎了。
瘟疫来得悄无声息，起初只是村里的一位老人病倒了，发热、咳嗽，浑身无力。大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，没太在意。可没过几天，村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，症状和那位老人一模一样，而且病情发展得极快，往往前一天还能勉强下床，第二天就已经奄奄一息。
恐慌像潮水一样，在村子里蔓延开来。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，不敢轻易出门，偶尔有人在村里走动，也都是戴着厚厚的布巾，脚步匆匆。药铺里的草药很快就被抢购一空，郎中来了一批又一批，却都对这瘟疫束手无策。张道爷的父母，也没能逃过这场劫难。
那天早上，父亲张老实像往常一样，想去田地里看看，刚走出家门没几步，就突然眼前一黑，倒在了地上。母亲听到动静跑出来，看到倒在地上的丈夫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她哭喊着，用尽全身力气把丈夫扶回屋里。张道爷和妹妹躲在墙角，看着父亲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呼吸微弱，吓得不敢出声，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母亲守在父亲床边，一夜未眠。第二天一早，父亲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，反而更加严重了，他开始胡言乱语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连水都喝不进去。母亲急得团团转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出来，托人去镇上买药，可买回来的药，根本不起作用。
没过三天，父亲就走了。母亲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，哭得肝肠寸断，张道爷和妹妹拉着母亲的衣角，也跟着放声大哭。可悲伤还没过去，母亲也开始出现发热的症状，她知道自己染上了瘟疫，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，眼里满是绝望和不舍。她强撑着身体，把家里仅有的几件衣服和一点粮食收拾好，塞到张道爷手里，虚弱地说：“小牛，娘可能…… 可能要走了，你带着妹妹，好好活下去，别像娘一样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母亲就倒了下去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短短几天，失去了父母，张道爷的世界瞬间崩塌了。他抱着妹妹，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村里的人都怕被传染，没人敢来帮他们，甚至连靠近都不敢。妹妹才五岁，不懂什么是死亡，只是不停地哭着要爹娘，张道爷只能紧紧抱着妹妹，一遍遍地说：“妹妹乖，爹娘去很远的地方了，以后哥哥照顾你。”
可他自己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，连自己都难以养活，更别说照顾年幼的妹妹了。家里的粮食很快就吃完了，他只能带着妹妹去村里的田地里，找一些还没完全枯死的野菜，或者去别人家的门口，捡一些别人丢弃的红薯皮、玉米芯。有时候运气好，能捡到半个发霉的窝头，他会先让妹妹吃，自己则啃着硬邦邦的红薯皮。
天越来越冷，瘟疫还在继续，妹妹的身体本就虚弱，加上吃不饱、穿不暖，很快也病倒了。她发着高烧，小脸通红，不停地咳嗽，张道爷抱着妹妹，跑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，哀求他们救救妹妹，可得到的都是冷漠的拒绝和驱赶。有人甚至拿着木棍，把他往外赶，嘴里还骂着：“小瘟神，别靠近我家，快走！”
张道爷抱着妹妹，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看着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不知道该去哪里，不知道该怎么救妹妹。那天晚上，妹妹在他怀里，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一夜之间，失去了所有亲人，张道爷成了孤儿。他把妹妹的尸体，和父母埋在了一起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。他坐在坟前，哭了整整一天，直到眼泪流干，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来。
从那以后，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就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张道爷每天都蹲在那里，饿了就捡别人丢弃的红薯皮、玉米芯，渴了就去村口的井边喝几口凉水，冷了就缩在树下的草堆里。他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沾满了灰尘，像个小乞丐。村里的孩子有时候会欺负他，朝他扔石头，骂他 “小瘟神”，他从不反抗，只是默默地把身体缩成一团，任由石头砸在身上。他觉得，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痛苦的日子。
那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张道爷已经饿了两天了。他蹲在老槐树下，头晕眼花，浑身无力，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。他想站起来，去找点吃的，可刚一起身，就眼前一黑，重重地倒在了地上，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张道爷隐约感觉到一股暖意，包裹着自己冰冷的身体。他慢慢睁开眼睛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泥砖房，屋顶是用茅草铺的，墙壁上有些地方已经剥落，露出了里面的泥土。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，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、却很干净的被子，被子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床边坐着一个老人，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，道袍的边角有些磨损，却浆洗得很整洁。老人头发花白，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木簪挽着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却有着一双温和而明亮的眼睛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孩子，你醒了？” 老人的声音很温和，像春日里的微风，拂过张道爷的心田。
张道爷有些茫然地看着老人，不知道这是哪里，也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是谁。他想说话，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，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，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过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。米粥是用粗米熬的，里面没有任何配菜，却散发着浓郁的米香，那香味钻进张道爷的鼻子里，让他瞬间感觉到了强烈的饥饿感。
老人小心翼翼地把张道爷扶起来，让他靠在床头，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勺米粥，放在嘴边吹了吹，才递到张道爷的嘴边，轻声说：“慢点喝，小心烫。”
张道爷看着递到嘴边的米粥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自从父母和妹妹走后，再也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，再也没有人会为他递上一碗热饭。他张开嘴，一口吞下那勺米粥，粗米的颗粒感在嘴里散开，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，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，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全身，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。
他狼吞虎咽地喝着，很快就把一碗米粥喝光了。老人看着他满足的样子，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，又问他：“孩子，还饿吗？锅里还有。”
张道爷摇了摇头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。他看着老人，哽咽着问：“老…… 老爷爷，您是谁？这里是哪里？”
“我是个道士，路过这里，看到你晕倒在树下，就把你带回来了。” 老人温和地说，“这里是我在村里临时住的地方，我在村里设了个坛，帮着驱疫。”
张道爷这才知道，原来眼前的老人，是来村里驱疫的道士。这些天，他听说村里来了个道士，在村头设了坛，每天都在那里念经、画符，希望能驱散瘟疫，只是他一直躲在老槐树下，从未去看过。
“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家里还有亲人吗？” 老人轻声问道。
提到亲人，张道爷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，他哽咽着，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人。从父母和妹妹染上瘟疫去世，到自己成为孤儿，每天在村口捡东西吃，被人欺负，再到今天晕倒在树下。
老人静静地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，眼里也露出了怜悯的神色。等张道爷说完，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孩子，苦了你了。既然你已经没有亲人了，那以后就跟着我吧。想活下去，就跟着我学本事，以后靠自己的双手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”
张道爷愣住了，他看着老人温和的眼神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从未想过，还会有人愿意收留他，愿意教他本事。他 “扑通” 一声，从床上爬下来，跪在老人面前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哽咽着说：“师父！请您收下我！我一定会好好学本事，以后好好孝敬您！”
老人赶紧把他扶起来，笑着说：“好孩子，起来吧。以后，你就叫我师父吧。”
从那天起，张道爷就跟着师父，开始了学道的日子。师父给他取了个名字，叫 “守义”，希望他以后能坚守道义，不负初心。他跟着师父住在那间泥砖房里，虽然依旧简陋，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。
白天，天刚亮，张道爷就要起床。他要先把屋子打扫干净，然后去院子里挑水，把水缸灌满，再去厨房生火做饭。师父的饮食很简单，通常是一碗米粥，一碟咸菜，偶尔会有一个玉米饼。张道爷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师父，自己吃剩下的。吃完饭，他就要跟着师父认草药。师父会带着他去村外的山上，教他认识各种草药的样子、生长习性和功效。
“你看，这是艾草，叶子呈羽状分裂，背面有白色的绒毛，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气。它能驱寒除湿，活血化瘀，以后遇到有人受了风寒，或者身上有瘀伤，用它煮水喝，或者外敷，都很有效。” 师父蹲在地上，指着一株绿色的植物，耐心地讲解着。
张道爷认真地听着，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，还会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出草药的样子，生怕自己忘记。他知道，这些草药以后可能会用来救人，所以学得格外用心。有时候，为了认清楚一种草药，他会跟着师父在山上跑上大半天，哪怕累得满头大汗，也毫无怨言。
认完草药，回到住处，他就要开始磨朱砂。朱砂是画符的重要材料，必须磨得细腻均匀，才能保证符咒的效果。师父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石臼和一根石杵，他每天都要坐在桌子前，不停地研磨朱砂。磨朱砂是个细致活，需要耐心和力气，刚开始的时候，他的手很快就磨得酸痛，甚至磨出了水泡，但他从不叫苦，只是默默地坚持着。师父看到他手上的水泡，会心疼地拿出药膏给他涂上，然后对他说：“守义，学道不容易，吃点苦是应该的。只有把基础打牢了，以后才能学好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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