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烂尾楼的血洞(1/2)
浓雾像一床厚重的灰色棉被,捂住了城郊的天空。枯草低伏,露水凝成细密的珠子,在偶尔透出的微光下闪烁。在这片被遗忘的空地中央,“华城壹号”的钢筋骨架刺破雾霭,像一具巨兽的骸骨。它曾许诺繁华,如今只剩空洞的窗口和裸露的水泥断面。风穿过空洞的门窗时发出呜呜的鸣响,像是这栋建筑本身的呻吟。杂草从地基裂缝中钻出,藤蔓爬上锈蚀的脚手架,给这片破败增添了几分扭曲的生机。这里已成为流浪者与拾荒者偶尔的栖身之所,夜晚偶尔能看到手电筒光点在黑暗的楼体间晃动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鼓囊的蛇皮袋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。老李的手电筒光柱在雾中劈开一道狭窄的通道,光斑扫过碎石、扭曲的钢筋和半截混凝土块。他的胶鞋踩在湿滑的泥地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,但在这片荒地上,那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他熟门熟路地拐向地下室入口——那里常有被遗弃的金属边角料,上周他还在这里捡到过几截铜线,卖了不错的价钱。
入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,比周围更暗。老李略一迟疑,还是弯下腰钻了进去。霉味、尘土味和隐约的尿臊味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,显得格外响亮。他踩着不平的地面往里走,手电光在斑驳的涂鸦墙上跳跃。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符号和歪斜的字句,大多是流浪者留下的标记,还有几处褪色的寻人启事,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。
光柱扫过墙角一堆杂物时,猛地顿住了。
那是什么?
老李眯起眼,将手电光移回去。先是一双沾满泥污的运动鞋,鞋尖无力地朝着天花板,鞋底的花纹已经被磨平了大半。光线缓缓上移,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,敞开的脏夹克拉链坏了半边,灰色T恤的胸口印着一个模糊的乐队logo……然后,停在了T恤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个洞。
一个边缘异常整齐、拳头大小的洞。洞内是浓稠的黑暗,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,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掏走后留下的空腔。洞的边缘,深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,在灰色布料上晕开不规则的形状。
老李的呼吸骤然停止。手电筒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脱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水泥地上,滚了几圈,斜斜的光柱照亮了天花板上狰狞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。借由那余光,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年轻,苍白,嘴唇微微张开,眼睛半睁,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涣散无神,凝固着最后的空洞。脖子上一道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线,从耳下延伸到锁骨,已经干涸发黑,像一条丑陋的项链。
蛇皮袋从肩头滑落,废铁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。老李踉跄后退,脚下绊到什么软物,差点摔倒。他转身,连滚爬爬地冲出地下室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浓雾迎面扑来,冰冷潮湿,他却觉得脸上发烫。他跌跌撞撞地跑过空地,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,才瘫软在地,用颤抖的手掏出老人机,屏幕的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他哆嗦着按下了那三个他从未想过要拨打的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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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辆警车撕裂了郊外的寂静,蓝红警灯在浓雾中旋转,将周遭染上诡谲的色彩。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,停在了烂尾楼前的空地上。车门打开又关上,脚步声密集而克制。警戒带已经拉起,黄色条幅在微风中抖动,发出轻微的啪啪声。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民警正在外围维持秩序,虽然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根本没有什么围观者。
邢峰弯腰钻过警戒带,深灰色夹克的下摆扫过露水浸湿的杂草。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有眼底沉淀着常年与罪恶打交道留下的锐利与疲惫。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——烂尾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周围是荒地和零散的灌木,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农房,窗户都是暗的。现场勘查灯已经架设起来,惨白的光束从地下室入口溢出,照亮了入口处堆积的建筑垃圾和几个空酒瓶。
“邢队。”孙野大步走来,他身形魁梧,警用背心绷在结实的胸膛上,脚步落地有声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现场记录本,声音洪亮干脆,“报案人李建国,六十三岁,拾荒为生,住在北边两公里外的棚户区。现在人在第三辆车里做笔录,惊吓过度,说话有些颠三倒四,但基本情况说清楚了——地下室,男尸,胸口被挖开,心脏不见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老李吓得不轻,一直念叨着‘洞’、‘空的’。”
邢峰点了点头,接过助理递来的头灯和鞋套,动作利落地穿戴好。头灯的带子勒过额头,他调整了一下松紧,按亮开关,一道强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。
入口处,白芷已经做好了准备。她穿着合身的防护服,戴着口罩和护目镜,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强光下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她正从勘查箱里取出工具——镊子、物证袋、比例尺,动作有条不紊。见到邢峰,她微微颔首:“邢队。”
“有初步判断吗?”邢峰问,声音在地下室入口处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伤口很特殊。”白芷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,平静而专业,“颈部的切口非常整齐,胸口的创口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边缘光滑得异常。需要进去细看。”
三人先后弯腰进入地下室。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更浓的铁锈味扑面而来,还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。勘查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无所遁形,墙壁上的涂鸦在强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图案,墙角堆着破烂的泡沫箱和发黑的被褥,地上散落着烟蒂和空罐头。
角落里的尸体,在强光下呈现出残酷的清晰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,背靠着粗糙的混凝土墙瘫坐着,姿势甚至有些松弛,双腿伸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头微微歪向左边,下巴抵着胸口,像是在打盹。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细长血口,如果不是胸前那个黑洞洞的窟窿,他就像是喝多了随意找个地方歇脚的醉汉。
邢峰在距离尸体半米处蹲下,头灯光束聚焦于颈部。伤口细长,约七八厘米,位于左侧颈动脉位置,边缘平直得近乎完美,皮肤和肌肉的切面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血液从那里涌出,浸透了夹克领口和里面的T恤,在肩膀上凝结成深黑色的硬块,一直流到胸口,和胸前的血迹混在一起。他戴上乳胶手套,极轻地触碰伤口边缘,感受皮肤的质地和温度。
“一刀,左颈动脉和颈内静脉同时切断。”邢峰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低沉,“刀非常锋利,切入角度精准。失血速度极快,血压骤降,死者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会失去意识。”
“也没有挣扎痕迹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后方传来。
叶知夏不知何时已站在邢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聚焦于尸体,而是静静站立,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地下室的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。她的观察方式像在读取一幅全景图像,从整体到局部,从环境到细节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,但并没有打开,似乎在适应现场的光线。
“地面干燥,积灰层上有清晰的鞋印轨迹。”叶知夏向前走了两步,靴子小心地避开已有标记的区域。她指向地面,在勘查灯斜射的光线下,几组印记显现出来:一组杂乱、胶底、属于报案人老李,脚印深而乱,显示奔跑和踉跄;一组运动鞋印,从入口延伸至这个墙角,步幅正常,鞋底花纹清晰;还有一组……
邢峰和孙野的目光顺着她所指看去。
那是一组浅淡的、带着湿润泥土痕迹的鞋印,纹路是常见的波浪防滑底,尺寸中等。鞋印从入口笔直地延伸过来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,在尸体前的位置有几个重叠的印记,脚印在这里稍微加深,显示有人在那里站立了一段时间,也许弯下了腰。然后,这组鞋印又沿着原路返回,每一步的间距依然均匀,消失在入口方向。来路和去路的脚印几乎完全重合,显示行走路径高度一致。
“来去从容,步伐稳定。”叶知夏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,“他在死者面前停留,完成了他要做的事,然后离开。没有犹豫,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在现场徘徊寻找什么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做完就走。”
“就像完成了一项既定的工序。”邢峰补充道,站起身,头灯的光束扫过尸体胸前的黑洞。
白芷此时已俯身靠近尸体胸前的伤口。她手持放大镜和强光笔,仔细检视着那个空洞的边缘。创口呈不规则的圆形,直径约八九厘米,位于左胸第四、五肋骨之间。边缘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被整齐地切开,切面平滑,没有撕裂或拉扯的痕迹。她能直接看到肋骨的断端和胸腔内深色的空腔。她移动放大镜,在创口边缘寻找可能的痕迹。
片刻后,她直起身,语气依旧平稳,但内容却让人心底生寒:“胸部伤口边缘光滑,组织切割面整齐,是死后形成的——肌肉没有痉挛收缩的迹象。凶器非常锋利,单面刃,刃口平直,前端有细微弧度——符合标准医用手术刀片的特征。手法熟练,下刀精准,完美避开了肋骨,直接从肋间隙进入胸腔,完整摘除了心脏。从血管的断口看,切割干净利落。”
“医生?”孙野皱眉,手里的记录本停在半空。
“不一定。”白芷摇头,将放大镜放回工具箱,“但必须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和稳定的操作手感。普通人很难做到这种精度,尤其是在这种光线条件下。”她顿了顿,“凶手可能对胸腔结构非常熟悉,甚至可能有过实际操作经验。”
邢峰站起身,头灯的光束扫过墙壁上凌乱的涂鸦和墙角堆放的破烂被褥。一张发黑的草席半卷着,旁边扔着几个空酒瓶和快餐盒。这里显然是某个无家可归者的临时居所。他注意到墙壁上有一处用粉笔画的标记,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这个角落,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字母“W”。
“确认身份了吗?”邢峰问,目光回到尸体上。
孙野立刻拿出警务通,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:“面部比对刚刚有结果。王野,二十七岁,本地户籍,住址西城区建设路43号。有两次治安拘留记录,一次是去年三月的打架斗殴,一次是前年的聚众赌博。已经通知了……他母亲,但情况有点特殊。”他翻看着同步传来的户籍资料和关联信息。
“说。”邢峰走出地下室,重新呼吸到外面稍好一点的空气,虽然雾气依旧浓重。
“他父亲王建国,三年前去世,死因是高空坠落——跳楼自杀。”孙野跟上,压低声音,“母亲李秀兰,五十五岁,目前瘫痪在床,住在西城区‘温馨家园’养老院。家庭关系……比较复杂,邻居和社区反映这家人矛盾很深。”
邢峰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。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地下室入口,那里勘查人员正小心翼翼地进行拍照和取证。
“拍照,固定所有证据,鞋印要重点提取。”他吐出烟雾,“然后运回法医中心做全面尸检。现场封锁,仔细筛查每一寸地方,特别是那组浅色鞋印的延伸路径,看凶手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或丢弃什么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孙野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邢峰转向白芷:“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,不仅仅是死因和凶器。死者指甲缝、衣物纤维、创口残留物、胃内容物,所有能分析的东西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白芷应道,开始指挥助手准备搬运尸体。
最后,邢峰看向叶知夏,她正站在稍远处,观察着烂尾楼的整体结构和周围环境。“知夏,现场勘查结束后,结合已有信息,给我一份初步的心理侧写。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叶知夏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了思考。
尸体被小心地装入裹尸袋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勘查人员继续工作,强光灯的光束在楼体和空地上移动。邢峰站在原地,看着那袋被抬出来的东西。不过几个小时前,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,有呼吸,有心跳,有体温。现在,只剩下一个空壳,和一个更空的胸腔。
挖心。
这行为超出了普通谋杀的范畴,带着一种古老而残忍的仪式感。在人类的历史和传说中,挖心往往与祭祀、巫术、惩罚或某种扭曲的占有欲联系在一起。凶手想通过这个空洞表达什么?是仇恨?是审判?还是某种病态的收集癖?
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,反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,变得更加厚重。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,城市还在沉睡。而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地,一个残酷的故事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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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永远是冰冷、明亮、一尘不染的。无影灯投下毫无温度的光,笼罩着解剖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。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,地面是防滑的浅灰色环氧树脂,排水沟沿着墙角延伸。各种不锈钢器械整齐地排列在推车上,反射着冷冽的光泽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,这种气味已经渗透进每一寸空间,成为这里永恒的背景。
白芷站在解剖台旁,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手术服。她的助手在一旁准备记录。悬吊式麦克风已经打开,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。
“尸检编号A-2024-0123,死者王野,男性,二十七岁。”白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,清晰、平稳、不带感情,像是机器在播报数据,“外部检查:身高一米七四,体重约六十五公斤,发育正常,营养中等。体表除颈部及胸部创口外,无明显陈旧性疤痕或特征性印记。左手食指与中指指腹有烟熏黄渍,符合长期吸烟特征。双手指甲较短,内有污垢,右手食指指甲缝内发现少量蓝色纤维状物质,已取样。”
她拿起解剖刀,刀刃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光。刀锋沿着标准切线划开皮肤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皮下组织、脂肪层、肌肉层依次暴露。她的动作稳定精确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,没有多余的划动。
“颈部创口位于左侧,胸锁乳突肌前缘,斜向向下,长8.2厘米,深约3厘米,穿透皮肤、皮下组织、颈阔肌及颈前肌群。”她用解剖镊轻轻撑开创口,“创口为单一切创,边缘整齐,无皮瓣形成,无试切痕,创角锐利,创壁光滑,创底平整。推断致伤物为锋锐单面刃刀具,刃长不少于10厘米,刃宽约1.5至2厘米,前端有轻微弧度——特征与标准医用手术刀中号刀片相符。创道内可见左侧颈总动脉及颈内静脉完全离断,周围组织有大量血液浸润。”
她放下解剖刀,换了更精细的器械,开始检查胸腔。胸前的创口被更完整地暴露出来,在专业照明下,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。
“胸部创口位于左胸第四肋间隙,锁骨中线外侧约3厘米处,呈不规则圆形,直径约9厘米。”白芷用测量尺比对着,“创缘整齐,皮肤、皮下脂肪、胸大肌、肋间肌各层组织均为一次性切割离断。肋骨未见直接砍切痕迹,创口位于第四、五肋骨之间,肋软骨断端平滑。推断凶手精准选择了肋间隙下刀。”
她小心地扩大创口,用肋骨剪剪断相邻肋骨,打开胸腔。无影灯的光照进胸腔内部,一切都清晰呈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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