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诡异的传承(1/2)
欧阳克的指尖刚触及那枚新出土的骨片边缘,异变就发生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强光,而是感官层面的“剥离”。先是声音——实验室恒定的仪器嗡鸣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旋钮,迅速衰减为一片绝对死寂。紧接着是触感,指尖传来的骨片粗糙纹理变得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凝胶。最后是视觉,眼前的景象并未消失,而是开始“融化”。实验台的金属边缘像蜡烛般软垂流淌,烧杯中的液体逆着重力向上漂浮,聚合成一个个内部不断重演着化学反应史的光球。墙壁的涂料剥落,露出后面并非砖石,而是不断滚动播放着无关记忆片段的荧幕——有他童年摔碎的第一只碗,有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北欧雪原,还有无数陌生面孔在争吵、大笑或哭泣。
空间本身失去了意义。实验室的边界向内塌陷,又向外无限延伸。他“站”着的地方,脚下时而是一片冰凉光滑的镜面,映出无数个表情呆滞的“欧阳克”;时而又变成了蓬松的、带着青草香味的云朵,承托力却坚实异常。天花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慢旋转的、由各种齿轮、杠杆、蒸汽管道和发光水晶构成的非欧几里得机械结构,庞大、精密,却执行着完全无法理解的功能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
这就是洛基的试炼场?一个极致的、充满恶意的感官迷宫。欧阳克的心跳在最初的万分之一秒内有过一丝加速,随即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平,恢复到一种近乎医学观察状态的平稳。恐惧源于对未知的叙事化解读,而在这里,解读本身似乎就是陷阱。他摒弃了“这是什么地方”、“我该怎么办”之类的常规思维,转而将意识切换成纯粹的观察与记录模式,如同一个被抛入超现实维度的人形传感器。
他开始“行走”——如果这种在概念不断崩塌的环境中移动还能称之为行走的话。第一步,他的左脚陷入了一片突然出现的、冒着七彩泡沫的沼泽,右脚却踏上了一级正在自动向上滚动的钢琴键楼梯,发出不成调的尖锐鸣响。他身体微微失衡的瞬间,左侧虚空中伸出一只由烟雾构成的、戴着小丑手套的巨手,似乎要推他一把,但手势在半途变成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。欧阳克借着失衡的力道,反而以一个别扭但有效的姿势侧移,避开了那只手和沼泽,落在了突然变得平坦如冰面的地面上。他看都没看那烟雾之手一眼。
幻境的诡异在加剧,仿佛被他的冷静所激怒。走廊(如果还能称之为走廊)两侧“生长”出无数扇门。每扇门的样式都荒诞不经:有的是一张巨大的、不断开合的嘴;有的是一个不停旋转的万花筒,筒内是扭曲的星空;有的干脆就是一面瀑布,水流的图案组成了不断变化的、侮辱性的标语。门内传来各种声音:亲切的呼唤(是他已故祖母的声音)、严厉的斥责(像他小学最讨厌的老师)、充满诱惑的低语(承诺着无穷的知识或力量)、以及直接针对他内心隐秘弱点的、极其精准的嘲讽。
欧阳克在一扇门前停步。这扇门最为“正常”,是一扇朴素的橡木门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标识牌,上面写着“绝对真相”。门内传来一个平静、理性、充满说服力的声音,正在条分缕析地讲述欧阳克人生中所有选择的错误、所有努力的徒劳、所有情感的虚伪,并最终推导出一个冰冷结论: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,毫无价值,且即将被遗忘。
这是最阴险的攻击,直接针对他这种理性主义者赖以生存的价值根基。欧阳克站在门前,听了足足一分钟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刺痛或动摇的神色,反而像是在聆听一份平淡无奇的数据报告。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去握那个“绝对真相”的门把手,而是轻轻弹了弹那个标识牌。
“逻辑自洽,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怪异的空间里没有回声,直接被吸收,“但前提预设充满了未被证明的断言,情感渲染替代了部分实证,结论的强度远超证据所能支持。一个结构精巧的……心理恐吓模型。”
标识牌上的字迹瞬间模糊,变成了“哈哈你上当了!”,那扇“绝对真相”之门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缩成了一团,消失不见。周围的无数扇门也同时发出泄气般的“噗噗”声,纷纷变形、枯萎或化作飞灰。
幻境似乎短暂地“宕机”了一瞬,连那些背景里不断变幻的荒谬景象都出现了几帧卡顿。随即,更剧烈的变化来临。整个空间开始向内折叠、压缩,欧阳克感到一种概念上的“拥挤感”。各种矛盾的物理法则、破碎的图像、尖锐的噪音、错乱的气味被强行塞进他的感知领域。他“看”到了声音的波纹,“听”到了颜色的尖叫,“闻”到了几何形状的辛辣味。时间和空间拧成了一股无法解开的麻绳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事件片段像破碎的镜片一样混杂闪现。
这是混沌的极致,是试图用纯粹的“无意义”洪流冲垮任何有序的意识结构。
欧阳克的额头第一次渗出了细微的汗珠,这不是恐惧,而是大脑处理这海量无序信息时产生的过载热量。他闭上了眼睛,但闭眼毫无用处,那些混乱的感知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本身。他开始感到眩晕,感到自我边界在溶解。
就在意识的堤坝即将被冲垮的临界点,他做了一件看似更疯狂的事——他主动放弃了“理解”,放弃了“分析”,放弃了“对抗”。他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活动,收缩、凝聚成一点,不是思考,不是感受,而是一个单纯的、纯粹的“意图”。这个意图既不宏伟,也不复杂,甚至有些可笑:
他“想要”一枚完全标准的、正十二面体的骰子,材质是均匀的透明琥珀,内部封存着一只正在振翅的、翅膀花纹绝不重复的蓝闪蝶。每个面上刻着的不是点数,而是一个最基础的、不可再分的逻辑符号(如?,?,∈,→等),且这些符号的刻痕深度必须完全一致。
在这个由纯粹混乱和矛盾构成的空间里,这个极度具体、极度有序、极度追求完美对称与明确规则(哪怕是虚构规则)的“意图”,像一颗投入浓酸中的铂金颗粒,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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