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一些感想(2/2)
后来,我尝试在心中对“读者”进行了一次驱逐。我告诉自己:我写作,首先是为了我自己。是为了把我心中的那个世界具象化,是为了解答我自身的困惑。如果这个故事能打动我,那么它就有可能打动与我有相似频率的人。如果它不能,那么强求也无益。当我将关注的焦点从“他人会如何评价”拉回到“我是否真诚地表达”时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写作,终于回归到了它最本真的状态——一种纯粹的创造与探索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收获了另一种宝贵的东西:耐心。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,写作一部长篇小说,无疑是一种逆流而上的笨拙行为。它要求你延迟满足,要求你忍受长时间的无反馈状态,要求你相信一个遥远的目标。日复一日地坐在电脑前,看不到即时回报,这是一种反人性的修炼。但正是这种修炼,磨砺了我的心性。我学会了如何与孤独和寂静相处,如何管理自己的期望,如何在看不到光的时候,依然凭着信念向前走。这种内在的定力,我相信,已经超越了写作本身,将成为我应对生活中其他挑战的宝贵资源。
终于,那一刻到来了。
我敲下了最后一个句点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房间里一片寂静,只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。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没有激动的泪水,甚至没有一种明显的解脱感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宁静与虚空。
那种感觉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高强度的精神远征,此刻终于抵达终点,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,只想静静地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。那个在过去数月里充塞我几乎全部思维的世界,突然间静止了,凝固了,离我而去了。它被封印在了那个文档里,不再需要我的思考、我的滋养、我的陪伴。一种强烈的失落感,混杂着成就感的暖流,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。
我关掉文档,没有立刻重读。我知道,此刻的我,还不是一个合格的读者。我的目光中还掺杂着太多创作者的感情——母亲的溺爱、严师的挑剔、战友的怜惜。我需要时间,让这个我亲手创造的世界在我心中冷却、沉淀,让我自己能从一个沉浸其中的造物主,转变为一个可以保持距离的观察者。
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陷入了一种奇特的“产后空虚”。长期被一个宏大目标所结构化的时间,突然失去了框架,变得松散而无所适从。我不再需要在固定的时间进入我的书房,不再需要为某个情节难题而辗转反侧,不再需要与笔下的人物朝夕相处。一种轻松感确实存在,但与之相伴的,是一种更深的迷茫。
我像一个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人,努力地回忆着梦中的细节,却发现它们正在快速流逝。现实世界的色彩和声音,似乎都恢复了一种原本的强度,显得有些不真实。我花了很长时间,才慢慢地让自己的生活重心,从那个虚构的宇宙,移回到眼前的、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当我终于有勇气,也具备了足够的心境距离,重新打开那个名为《凡尘战场》的文档时,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。我像一个考古学家,在审视一个古老的、由我自己创造的文明。字里行间,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故事,更是我过去那段生命的全部轨迹。我能从某一段略显生涩的描写中,看到当初的摸索与不确定;能从某一个流畅激昂的章节中,回忆起当时文思泉涌的夜晚;能从某一个人物的命运转折中,品味出自己当时所做的艰难抉择。
这二十五万字,成了一部记录我自身精神成长的日记,一卷加密了我的心路历程的地图。它比任何日记都更真实,因为它不是在直接陈述感受,而是在创造的过程中,无意间暴露了全部的自己。
现在,如果有人问我,写作一部长篇小说是什么感觉?我不会再谈论灵感或技巧。我会说,它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对话,是一次在词句的荒野中寻找意义的朝圣之旅。它需要你付出巨大的耐心、勇气和真诚。它会剥去你所有的伪装,让你直面自己的浅薄与深刻,你的怯懦与坚强。
它给予你的回报,也远非出版、赞誉或版税所能概括。它给予你的,是一个完全由你构建的世界,以及在这个构建过程中,你所获得的对于自身和存在的更深理解。它给予你的,是那种“我曾将一座山从心中移出,并把它呈现在纸上”的、无人可以剥夺的坚实成就感。
《凡尘战场》它静静地躺在我的硬盘里,像一个已经独立成年的孩子,即将开始它自己的旅程,去面对读者的目光,去经历它自己的命运。而于我,这场写作的战役已经结束。我打扫完战场,埋葬了战友,擦拭了武器。
我感到疲惫,但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壮。我知道,寂静是暂时的,那个在寂静中低语的冲动,终将再次响起。因为,写作者的道路,没有真正的终点。一个世界的完结,不过是另一个世界在地平线上,露出的微光。
我合上电脑,站起身,再次走到窗前。城市的灯火依旧,而我知道,我已经不同。我经历过那片词句的荒野,并在那里,找到了我自己。
其实成为一名作家,现在的我可能称不上是一名作家,但是我还是想说这么一段,可能比较潦草,但也只是一些感想,成为作家的感想。
当我在文档里郑重地写完一篇时,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激动地欢呼,也没有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。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感受着一种奇特的宁静,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而隐秘的朝圣之旅,身心俱疲,却又无比澄澈。就在那个瞬间,我意识到,我不再只是一个“写作的人”,我成了一名“作者”。这其间的差别,宛如溪流与海洋,不仅仅是体量,更是本质。
回望这条来路,我首先想起的,并非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,而是无数个与空白文档相对无言的深夜。成为作者,意味着你自愿选择了一种长期的、甜蜜的苦役。灵感是位傲慢的客人,它从不按预约前来。更多的时候,你需要依靠的,是比灵感更坚韧的东西——纪律。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约束:在疲惫时依然坐在书桌前,在文思枯竭时依然敲打键盘,在自我怀疑最浓烈时,依然相信下一个句子会带来转机。
这是一种孤独的修炼。社交圈的缩小、娱乐时间的锐减,不过是表象。真正的孤独,源于你必须独自潜入内心的最深处,去打捞那些可能从未见过天光的思绪与情感。你成了自己内心的勘探者,在情绪的矿脉中艰难掘进。这种工作无法与人协作,也无法与人言说。当你试图向亲友描述你正在构建的世界时,语言常常显得苍白无力,那种无人共鸣的隔阂感,是作者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果。
然而,正是在这片无边的孤独里,我收获了最为珍贵的礼物——与笔下人物的奇妙共生。他们从最初的模糊轮廓,逐渐变得骨骼分明,血脉充盈。最令我惊异的时刻,是他们开始“反抗”我预设的命运,依照自身的性格逻辑做出选择,甚至带着我走向我未曾规划的叙事疆域。那一刻,我恍然大悟:作者并非全能的造物主,更像是第一个见证者与忠实的记录者。我们并非在“创造”生命,而是在“接生”那些本就存在的灵魂。这种敬畏之心,是成为作者后的第一课。
随之而来的,是我感知世界方式的永恒改变。走在街上,一个路人的表情、一段飘入耳中的对话、一片云彩的形状,都不再是无关的背景噪音。它们全成了潜在的素材,被内心那台永不停止的“创作机器”自动捕捉、分析、归档。世界在我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丰富,同时也变得有些陌生。因为我总是在不自觉地追问:“如果……会怎样?”这个简单的问题,是通往所有故事的门扉。成为作者,就是你为自己佩戴了一副永久的、带有“故事滤镜”的眼镜。
当然,这条路从不缺少自我怀疑的荆棘。它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诘问者,时刻在你耳边低语:“你写的东西有价值吗?”“这个故事真的值得被讲述吗?”“你是否只是在制造文字垃圾?”这种怀疑,在收到退稿信或是面对冷清的阅读数据时,会达到顶峰。你会反复审视自己的文字,觉得它们幼稚、拙劣、不堪入目。
但奇妙的是,也正是写作本身,教会了我如何与这份怀疑共存。我渐渐明白,追求“完美”是创作最大的敌人,而“完美”才是它的挚友。我学会了接受作品中的瑕疵,如同接受自身的不完美。我理解了,写作的意义,首先在于“写出”这个动作本身,在于那份非说不可的真诚。外界的评价如同天气,时而晴朗时而风雨,而作者需要守护的,是内心那团不灭的火焰。
如今,当我回看那个决定提笔的、懵懂的自己,心中充满感激。感激他的勇气,也感激他的坚持。成为作者,并没有让我变得非凡,但它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才是真正的“活着”。它让我学会在平凡日常中捕捉诗意,在沉默中倾听回声,在独处中安顿灵魂。
这份职业,不,这份天职,给予我的最大馈赠,并非一部完整的作品,而是一个全新的视角和一颗更加坚韧与敏感的心。我看到的世界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辽阔,也更细腻。
我知道,路还很长。第一个故事的结束,仅仅是第二个故事的序章。那个空白文档的召唤,迟早会再次响起。但这一次,我将不再恐惧。因为我知道,在词句的荒野中跋涉,与孤独为伴,与怀疑搏斗,最终见证一个世界从无到有——这一切,就是“作者”这个名字的全部荣光与意义。
我已成为作者。而我,也才刚刚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