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灰烬壁垒(2/2)
“那是核心人格架构!那是你作为‘烬生’的基石!烧了它,你就彻底不是你了!你会变成一个空壳!你会忘记她!你会忘记你为什么而活!”
“我从来……就不是我。”
烬生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最后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“悲伤”的光芒。
“我是……她的儿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将那团红色的火焰,狠狠地按进了壁垒的最中心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整座灰烬壁垒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刺目的白光。
那光芒不再是惨白的,而是带着一种极度高温的炽热。那些原本松散的、灰扑扑的灰烬,在这股极致的“空无”力量下,在这段最珍贵的记忆的燃烧下,竟然发生了质变。
它们开始融化、重组、结晶。
灰白色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色。
那是一种类似黑曜石般的物质,表面流转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,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。它不再是松散的堆砌,而是变成了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巨石,一道绝对的叹息之墙。
“滋滋——”
长明种那漫天的数据洪流撞在黑色的壁垒上。
没有剧烈的爆炸,没有崩塌。
就像是浪花撞上了亿万年的礁石,数据流在接触到黑曜石表面的瞬间,被那种绝对的“拒绝”所反弹,瞬间粉碎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。
攻势停滞了。
那漫天的银蓝色数据巨鳗在空中盘旋、怒吼,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。那道黑色的壁垒,隔绝了一切逻辑,隔绝了一切算法,也隔绝了一切人性。
它冷酷、无情、坚不可摧。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许久之后,长明种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它的声音里没有了傲慢,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虚弱和深深的忌惮。
“格式化进程被强制阻断。系统无法解析当前的意识形态。逻辑死锁。你……现在是个什么东西?”
烬生站在黑色的壁垒之上,任由那些残存的数据流在头顶呼啸。
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。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坚硬的黑曜石,那是用他的一切换来的。
“我?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空洞得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,不带一丝人气。
“我是……灰烬。”
现实世界。
锈蚀城邦,三楼的房间里。
死寂。
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。
机械医师的液压钳还死死卡在变形的门框里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血瞳跪坐在地上,双手依旧死死抓着烬生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入了他的肉里。她的脸上满是泪痕,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希冀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那个站在房间中央、仿佛雕塑般的男人。
时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烬生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但他那双紧闭的眼睛,睫毛突然动了一下。
“醒了!”血瞳惊喜地喊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,“医师!他醒了!”
烬生缓缓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,血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没有焦距,没有光彩,甚至没有瞳孔深处那一点点作为人类标志的微光。那双眼睛里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无边无际的灰白。
就像……两堆刚刚熄灭、还冒着寒气的死灰。
他看着血瞳,却像是在看穿过她身体的空气。那种眼神,比死亡更让人感到寒冷。
“烬生?”血瞳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看着我,我是血瞳。”
烬生没有反应。
他像是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,正在进行缓慢而繁琐的自检程序。
过了好几秒,他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终于落在了血瞳抓着他的手上。
没有厌恶,没有亲切,没有疑惑,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手,像是在看一个附着在自己身上的、多余的、需要被移除的异物。
然后,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。
动作僵硬、机械,却精准得可怕。
他捏住了血瞳的手指。
“咔。”
一根。
“咔。”
两根。
他将血瞳的手指,一根,一根,硬生生地掰开。动作里没有丝毫的怜惜,也没有丝毫的暴力,只有纯粹的“移除”。
“烬生……”血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手被掰开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别吓我……”
烬生没有理会她。
掰开束缚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地上的磁欧石,扫过门口警惕的机械医师,最后落在了凯尔手中那把巨大的链锯剑上。
他的眼神依然空洞,但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,瞬间摆出了一个防御姿势。
重心下沉,肌肉紧绷,右手护住要害。
那是一个极其标准、教科书级别的特种战术姿势——那是他刚刚在意识空间里“烧掉”的技能。此刻,即便失去了记忆的支撑,这具千锤百炼的躯体依然记得如何杀戮,如何生存。
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,是灰烬中残留的火星。
“检测到……环境威胁。”
烬生的嘴唇动了动。发出的声音沙哑、机械,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,不带一丝人类的起伏。
“由于系统冲突……情感模块已离线。防御机制……强制激活。任务目标:存活。”
机械医师那一向沉稳的电子眼,此刻剧烈地闪烁了几下。他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“烬生”,发出一声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梁的叹息。
“他做到了。”医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,像是看着一个伟大的英雄陨落,“他挡住了长明种。他保住了自我意识的底层代码。”
“但他……把‘烬生’弄丢了。”
烬生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。这些声音对他来说,只是无意义的音频信号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磁欧石。
动作流畅得如同流水作业,没有任何犹豫。那块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宝石,在他手中只是一块石头,一个任务道具。
他将石头塞进口袋,然后转身,径直向楼梯口走去。
路过血瞳身边时,他没有停留,也没有侧头。
就像路过一团空气,一块石头,一具尸体。
“烬生!”血瞳在他身后喊道,声音撕心裂肺,“你去哪儿?!”
烬生没有回答。他的步伐稳定、匀速,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。
只有那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织雾者菌丝,仿佛感应到了宿主内心的绝对荒芜,感应到了那片令人绝望的死寂。它们疯狂地收缩、勒紧,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深紫色的血痕,仿佛试图用这种疼痛来唤醒什么。
但烬生,感觉不到疼。
痛觉模块,虽然还在物理层面运作,但已经无法传递给那个被黑曜石封锁的意识了。
他迈过门槛,走入那片无尽的永夜。
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他的背影挺拔、孤傲,如同一柄折断了却依然锋利的剑。
那是一具活着的尸体。
一座行走的……灰烬壁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