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五(三)(2/2)
与刘霞仙 咸丰六年二月
自听闻季霞弟殉难的噩耗,我内心伤痛悲悼,恍惚怅惘若有所失。若非因为我的缘故,贤弟断不会在军中羁留滞守长达两年之久;若非因为贤弟的缘故,季霞也断不会远赴千里之外的湖北从事军务。因此季霞的逝去,是受贤弟的牵连,实则乃是受我的牵连。此事令贤弟对上无以告慰双亲,对下无以保全兄弟友悌,我背负如此深重的罪疚,面对神明,又能以何言辞自解?
在敝军供职者,无论职位高低,皆按月领取俸禄,略得润泽。唯独贤弟与云仙未设月俸,出入如神龙隐现,品格如秋蝉高洁。因我不愿以军务束缚二位,亦不拟以官禄相酬。意在使二位保全来去自由之身——此乃我深藏的心意,亦为贤弟与云仙默契领会而安然受之的安排。岂料季霞竟亲冒箭石,终至以身殉国。
想到阁下在艰难中相随,无论寒冬酷暑都局促在拖网船昏暗的舱室里,又因奋力作战而痛失爱弟。这实在是不担官职而辛劳远超居高位者,未享俸禄而所得回报却远胜受厚禄之人。天道幽微终究不可揣度,而我心中负疚惭怍之情,辗转反侧愈发深重。现特备奠仪银二百两,作为季霞操办佛事与殡葬之资。因路途阻塞难通,无法即刻送达,待贼寇气焰稍缓,即派专差送交迪庵观察,恳请其稳妥转寄。
近日闻知皇上降旨命湖南巡抚传谕令尊,着贤弟出山办理军务。朝廷选用正直之士共商军国大计,实为历代罕见之盛举。此乃浩然正气得以伸张,同道汇聚必无灾咎。贤弟奉诏出仕,万万不可稍有延迟,不知新春可曾启程前往湖北?遥望旌节,绵长思念萦绕我心。
贱体尚可支撑,癣症自服用云亭方剂以来,现已痊愈十之三四。次青在苏官渡防务一切如常。黄虎臣仍堪称营官中佼佼者。水师始终未见起色。筠仙与弢甫同往浙江筹措军饷,正月上旬应可抵达杭州。弢甫所荐之士龚孝拱、赵惠甫,近日已至大营,皆具英姿卓识。诸事承蒙挂怀,特此奉闻。
答黄麓溪 咸丰六年二月二十六日
捧读来函,欣闻您勤勉王事、勋劳日着,起居安好如常,深感欣慰。所示捐输款项因谷价低贱、银钱筹措艰难,催缴实属不易,此亦时局使然,只能静待事机顺遂。至于湘潭前县令曹君所部练勇口粮一事,弟先前既已承诺归入大营统一报销,现特备妥公文,并专函致时卿观察,当可顺利办理无误。另者,刘馨室前年捐资督办团防事务,弟亦曾许诺将其收支纳入大营核销。
时隔已久,境况变迁诸事悬置,宜将两事并入此次一并结清,方可避免日后再生枝节。盖因此二事性质相同,处理办法本应一致。我军长期驻守鄱阳湖,原拟等候鄂渚水师顺江东下共清江面。不料两路山贼窜入江西,荼毒竟蔓延四府。现有水陆官兵数千人,实感不敷调遣。瑞州、临江恐难短期内收复,吉安又传失守消息,令人焦灼至极。唯有待我湖南援军自醴陵进入萍乡,方可得夹击之利。
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四月十八日
先前信函中提及分兵渡河扎营之策,实属过分求稳之举。昔日贼匪围攻长沙时,因搭建浮桥以西岸为退路,且当时城外官军多达四五万之众,故贼寇不得不作此部署。如今抚州城外并无大批援贼,自当紧逼城垣驻扎,伺机四面围攻方为上策,不必分兵驻守河岸。该股匪徒外无强援,内部也未必有林启容、韦俊这般顽抗之将,每次出战皆遭败绩,料想不久必能破城。愿诸君与秀三、弥之等同僚持之以恒,每日整顿军务,严明操练,务使全军八千人无丝毫懈怠。鄙人可保一月之内,必能攻克抚州城。
鸦片抽税一事,经御史伍辅祥奏请军机大臣及大学士审议,遭户部严词驳斥,其理正直,其辞严正。此时若再贸然上奏,必定仍遭驳斥。即便侥幸获准,实则也无人能承办此事。二月二十一日,我与文中丞曾奏请拨发上海关税银十万两,经户部审议予以驳回。至于上海抽厘之奏议,听闻亦遭江苏督抚驳斥。此前足下常以为笏堂之行与上海厘金之事必有所获,而今皆成泡影,世事确难预料。
关于弃守城池的官吏,其中情由难以尽述。如今谁还能秉持公论,重振朝廷法纪?去年正因为李皓一案,才引发审理诬告重案的缘由。今年诸事,我概不干预过问。至于用重炮轰城之说,我对此并不十分信服。对于火箭与火炮这两种武器,我颇能领会其特性与威力。若确实需要巨型火炮,自当设法运送前往。
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四月二十六日
贼匪每夜高举火把列队巡更,鼓点严密整齐,这恰是守城之术中的下策。昔日林启容守九江,黄文金守湖口,皆以寂静无声为要领。江岷樵防守江西省城时,也曾明令禁止敲梆举火。唯有自身先归于寂静,才能察觉敌人的声响;唯有自身先隐没形迹,才能窥探敌人的动向。抚州贼匪如此大张旗鼓准备守具,恰暴露其内里虚弱的本质。
愿您能以缜密之心细细观察,以冷静之眼默默审视,切莫带着浮躁之气,也不必被众人议论所动摇,自然能够发现其中可以攻破的破绽。如果急于求成,又夹杂着虚浮的情绪与意气,那么即便是泰山横在眼前,也可能无法看见。用瓦器作赌注的人心思灵巧,用衣带钩作赌注的人便心生畏惧,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则头脑发昏。过于看重外在的得失,内心就会失去权衡,这种弊病由来已久了。我不愿再为抚州增派陆军,实在是担忧这如同下注黄金一般,负担太重。至于水师协助剿敌一事,已经调遣了新编的亲兵两营,这是因为饶州方向的防务稍稍宽松了一些。
近日阴雨连绵不息,风雷交加,令我忧惧丛生。不知贵营是否遭受雨水浸淹?将士们在泥泞困乏之中,可还安好不至多生疾病?如此艰苦情状,军中实属罕见。您素来体弱,不知能否承受?我近期也移居营帐之中,深夜听闻暴雨倾泻之声,遥想抚郡征战将士,不禁茫然忧思——不知这天意人事,究竟要将我们引向怎样的境地!
各地百姓尚未厌倦战乱,投奔逆贼者络绎不绝。此刻张贴告示正应严厉峻切,恰合时宜。然而告示中所宣示的内容,必须能以相应手段切实执行。切勿受妄伤良民、恐损阴德之类言论迷惑。当以雷霆手段肃清顽逆,使百姓敬畏官军远胜于畏惧贼寇,如此大局或可迎来转机。
四五月间饷银支绌,每名兵勇每日只能发放百文钱。待六月广东饷银运到,再逐一补足欠额。此外每日加赏米一升、盐三钱,日后不再扣还。此实为万不得已之策,望您召集各部将士兵勇,将我的难处细细说明。近日还将联名巡抚联衔发布告示,并郑重行文告知各营。
丰城被刘养素的水师收复,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。省城的虎营、勇营等部队,将在近日内驻扎到瑞州等地,西面可与湖南的援军遥相呼应,东面则能为抚州的大军解除后顾之忧,或许能对战局稍有帮助。捐输功牌所需银两的数额,请您根据情况重新核定,可先行斟酌办理,再呈文禀报即可。
与彭九峰 咸丰六年五月十四日
这支部队抵达建昌后,与何、张两位太守原有的兵勇以及华太史、郭茂才所部义勇会合,总数当不下六千人,足够承担攻剿任务。但轻率出战、盲目追击,向来是我军最大弊端。此次必须谋划周详后再开战端,万万不可鲁莽强攻硬打,白白折损士卒。各路兵勇新近会师,请与六琴太守仔细商议,向各部传授《得胜歌》的规制章程,务使全军如臂使指。对于华太史方面,我早已致信广信预先说明,唯恐信件错失未能送达。
抚州初十日获得一场大胜,原定秋下前往棠埠的行动不必再进行。倘若我军前往,兵力过少恐难取胜,若出动大军则贼寇必然闻风逃窜。夜间可派遣数十人惊扰敌营,此法足以使贼寇疲于应对,但不宜派遣过多兵力,过多反而会令我军士卒疲惫。伯宜身体孱弱,不宜淋雨,可在夹层营帐上方加盖一顶极大的单层帐幕遮蔽,如此既能防雨又能稍御日晒。
省城各方面情况如常。吴城水师于十一日取得一场胜仗,贼军四十余艘战船向上游进犯,被我军一役击退,不知他们还会施展什么计谋。
与罗伯宜 咸丰六年五月十九日
用兵之人必先整顿好自身军队,而后才能制伏敌人。《得胜歌》中关于自治之法的内容占了十分之九。您与都司彭将军率领这支军队出征,即便不能立即攻克城池、迅速建立功名,也并非要紧之事,关键在于应当竭心尽力使军队符合歌诀中所要求的规范。倘若不这样做,终日只求战胜敌人,那么我们究竟凭什么能够取胜呢?孙武将攻城视为下策。若攻城不破,并非作战不力之过。我所期盼的,唯望贼军主动前来进攻。待至野外交锋之时,我军能做到进退有度、阵伍严整,展现出不可动摇的气势,如此这般,这支队伍便可逐渐成长为劲旅。这才是我内心深切期望并深感欣慰的景象。望您与六琴兄切实钻研此法,时刻以轻率出战为诫。
九峰暂且不必返回省城,应让六琴太守与六个营的将官逐一熟悉后,方可交接返回省城。此项交接最快也需一月时间。军营应以筹办米粮、置备小菜为首要任务,须请六琴兄预先广泛筹划。当前第一要务是在城周多设巡逻士兵,昼夜不间断巡查。凡是为贼寇传递文书、从事小买卖之人,一律严惩不贷。迫使贼军主动寻衅交战,而我军不必贸然强攻硬打,如此可避免无谓伤亡。福建官兵入境后,此地不另发调令,统归六琴兄调度指挥,也可节省一番心力。
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五月十三日
自四月下旬以来阴雨连绵,将士们过度劳累,清剿战事未能顺利推进。又值赖淮发阵亡,李晋发负伤,国藩心中暗自忧虑。到五月初二,江军经历苦战才勉强保全实力;初五日楚军稍受挫折,我的担忧更是与日俱增。所幸初十日取得大捷,彻底扭转战局,重振全军士气,实在令人欣慰。
如今江西全局的安危,全赖抚州这支军队维系,我屡次告诫阁下切莫轻率出战、冒然追击,实在是担忧锐气在无形中损耗,难以为继。回想往年岳州战役,陆军在六月间亦未能打开局面,直至七月苦战整月,到闰月敌军败退流窜,方成破竹之势。望阁下坚守从容定力,莫求旦夕之功。“欲得世人传颂,当守艰贞之道方可无过;圆满功业需经岁月磨砺。”古人此言,实含深意。万望莫嫌我这般絮絮劝诫。
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五月十六日
《陆军得胜歌》未敢拘泥于古人成法,只就我等现今所能实行的做法编撰而成。只是国藩未曾亲临战阵,两军交锋决命顷刻之际,其中甘苦缓急,实非局外人所能全然体会。贤弟身经数十战,必有如佝偻丈人承蜩般专注、梓庆削锯般入神的心得。不知可有与拙作所述相违之处?望能指点一二。至于营规这类具体条款,则歌中所列皆为必不可缺之内容。现附去四十份,望责令各营官、哨官逐一遵照执行。
外江战船自金口起运,抬舟翻越堤坝,经梁子湖驶出樊口,顺流直下抵达田镇、武穴等地。此举虽属兵行险着,实不愧为豪迈壮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