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三(二)(2/2)
王璞山所部兵勇,仅令其招募三千之数,尊见极为妥当。盖因人数过多则难以精练,即便招满三千,已恐其难以精纯。在下以为,应将璞山本营及新募之勇,连同康、杨已返省城之勇,以及罗、李、邹即将返省之勇,数路湘勇严加淘汰慎重遴选,仅保留四千人方为合用。细察各部堪当重任者,惟罗罗山、王璞山、邹岳屏三营,经长期操演,确有几分可靠。
其余新近招募的兵卒,实难完全信赖,恳请老前辈传唤罗、王、邹三人至衙署共同商议。或可留千余人守卫省城,而命璞山率领三千人援助湖北,如此则各方兼顾,尚觉稳妥;倘若璞山新募兵勇多达万人,或少则四五千之众,则不论兵员是否精锐,粮饷必然难以维持,军械亦必定无法齐备,此事万不可贸然行事。
在下已另修书致璞山,将拙见尽数相告。除湘勇之外,凡省城所募兵勇俱应严加筛选,愚意以为以八九千人防守南路,以三千人支援北路足矣。非不知兵勇宜多,实恐两月之后无粮饷可发。鄙陋之见屡以冗牍渎扰,惟盼明察。
与骆龠门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初六日
王璞山从兴宁返回,在衡州与我相见,见他意气昂扬,神采外露,谈论军事过于轻率,我心中暗虑此人恐难共谋大事。当时他有意起兵为湘人报七月之仇,我亦打算增募兵勇为岷樵助一臂之力,便约定共同招募宝勇、湘勇数营来衡州操练,并议定军饷不必从藩库支取,军械不必向总局申领,皆通过劝捐方式逐步筹措。此事我曾修书向阁下提及。
此后璞山由湘乡前往省城,正值长江下游传闻有逆匪回窜,长沙戒严,老前辈命令他率军先守省城,我早料定必是如此安排。仓促之际,所有粮饷军械都不得不从省局调拨,可知现今所募之兵已非义师,实属官勇。既为官勇,就应当与全省兵勇统筹规划。若此处率先支取三万两白银,则各地招募乡勇的先行款项已难以计数,何况后续尚有按月发放的饷银?更何况还有正规兵饷需支付?此实为璞山阅历过浅、视事过易之过失。
我在六月招募援救江西的兵勇三千人,仅发放来省路费二千余两,实因深知库银匮乏,不得不稍加节省。现今省城招募兵勇过多,我已多次致函向阁下提及,这也是为军饷短缺考量。昨夜信中说到湘勇最多不得超过四千,这是针对援鄂而言;若不出兵援鄂,则湘勇只可保留两千人。除罗、王、邹三支原有营队外,仅应保留千人,或从江西归来者中挑选,或从璞山新募兵勇中遴选,务请尽快严格裁汰。只因担忧湘勇耗费多而收效少,我亦难辞其咎。故而不得不坦诚直言。
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初八日
我自二十四日夜间接到长沙警报后,当即回复一函。此后每夜必呈送书信至贵处,若某日尊处未收到信件,定是驿递途中遗失所致。
我对驻扎省城的湘勇数量深感忧虑,原拟遵照甄师钧旨,命王璞山率三千人赴湖北救援,日前曾专函与阁下商议。璞山此人赤诚奋勇堪当大用,然近来渐生骄矜之气,唯恐其心志不坚以致贻误军机,特修书严词规诫,现将原本抄录呈请过目。关于兵力调配规模及军饷支给标准,均可按我所拟函件执行。各处兵勇员额,阁下斟酌裁减甚是妥当。我亦多次函请精减,实因眼见粮饷供应难以为继。
与仓少平 咸丰三年十月初八日
收到甄甫师咨文,命张润农太守与王璞山县丞赴湖北救援。润农现已返回新田,诸事难以速成,只可派遣璞山率领湘勇前往。来函所示详察深虑之见,我在衡州时便已暗自体认至此。
此刻若命他统帅部队赶赴湖北,又担忧他以骄矜浮夸之气统领新募士卒,或许难以抵挡强敌。若不令他赴鄂,则他忠义奋发勇往直前的热忱,确是同辈难以企及,实在不愿骤然挫损他锐气,以致消磨其昂扬斗志。况且甄甫师特意指名求将,除此人外恐怕也难寻自告奋勇者。经反复思量权衡,最终修书一封规劝璞山,助其弥补不足。此信已抄录文稿呈送中丞处,阁下可前往借阅。
与康斗山杨宝峰 咸丰三年十月初八日
章门之围既解,湘勇精锐威名已传扬于鄱阳湖庐山之间。诸君所建战功,足为鄙人增添光彩。田家镇兵败后,湖北省震动殊甚。现闻逆匪战船布满长江汉水,正溯流而上进逼襄阳樊城。湖北倘若不守,则湖南局势危如累卵。愚意当速遣三千精兵火急驰援武昌。日前已修书致璞山,并嘱其与二位仁兄详细商议。二位若愿慷慨请缨北上援鄂,则望即刻整顿行装启程远征。
倘若救援湖北的计划不能实行,则希望与同县诸位同仁详细商议,将新旧湘勇五千余人大加裁减,仅保留两千余人留守长沙。因库银支绌,即便只供养两千人也已觉过多。目前贼军踪迹尚远,省城防务本不需要如此多的兵员。留守省城的兵勇只发驻防粮饷,前往湖北的则发放行军粮饷,方为公平合理。无论北上援鄂还是留守湖南,总应严格淘汰、精挑细选,加强约束、严明纪律,切勿使部队有名无实,致令外人质疑我县人士耗费多而收效少。这一点,国藩愿与诸位共同维护这份声誉。
与王璞山 咸丰三年十月初八日
荆州、襄阳把扼长江上游,控制陕西、河南的战略要冲,确实是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。但就眼下形势而论,武昌的战略地位更为紧要。因贼军既已定都金陵,近处占据镇江、扬州二城,在远方最应力争的战略要地,莫过于武昌。前人曾说长江自流出蜀地后,共有三大重镇:荆州为上游重镇;武昌为中游重镇,九江次之;建业为下游重镇,京口次之。如今粤地逆匪已占据下游重镇。
敌方势必计划从中游重镇着手,逐步向上游重镇推进。据悉九江、安庆两地近来已设有伪职官员,被贼军占据作为巢穴。若再攻陷武昌,进而危及荆州,则长江四千里水道,将被逆贼完全占据。届时北方官兵无法渡江南下,两湖、两广、三江、闽浙的军队也不能渡江北进,奏章难以呈递朝廷,诏令无法传谕地方。而湖南、江西两省迫近强敌,更是时刻处于危如累卵的境地。即便贼军不立即渡江南下进犯湖南,沅水、湘江流域也始终面临着倾覆之危。
因此湖北的存亡,不仅关系天下大局至关重要,与本省祸福的联系尤其密切。湖北得以保全,则即便贼军南犯,长沙尚有幸存可能;湖北若失守,则纵使贼军不南下,长沙也绝无独自保全之理。由此可见当前谋划,务必以救援湖北为当务之急,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。足下义气直冲云霄,忠肝义胆可贯金石,望率领湘勇三千人立即渡洞庭湖北上,与岷樵、石樵各部会师,全力保卫武昌城以稳固全局。此举不仅使湖南获益,实为天下安危所系。
近来湖南财政拮据,方方面面都须节省开支。即便派遣三千兵勇援助湖北,所有费用也不宜超过二万两银子,才算是妥当的安排。我去年六月曾招募楚勇一千、湘勇二千驰援江西,总计花费二万二千两有余。这笔开支既包括将士出征时的路费、一个多月的粮饷,又涵盖各项物资采办的杂费,还有朱石樵、郭筠仙另行支取的储备款项。此次湖北路程较近,天气状况也更为适宜。若足下能将费用控制得更少自然最好,但最多也不应超过二万二千两之数。
此前足下有意招募两千兵勇,为湘人洗雪七月之仇;我亦打算增兵数千,助岷樵一臂之力,两地书信往来商议,见解不谋而合。之后足下亲赴衡州,我们当面商定大体方略,共同约定粮饷不必从藩库支取,军械不必向省局申领。足下当时承诺可劝捐饷银一万两,并自行筹办若干军械,皆因认定此乃我等私人倡率的义举,并非省城官府的公务。不料后来足下二十二日来信,称将赴省城请领饷银一万两,我对此违背当初约定的举动深感诧异。
恰逢田家镇兵败,湖北震动,长沙全城戒严。巡抚命足下率军防守省城,此事仓促启动,所有开支皆由官府承担,局势已与此前商议全然不同。如今这支队伍只能称作官勇,不能再视为义师。既为官勇,值此国库匮乏之际,自当通盘筹划。眼下万余兵勇每日消耗,倾尽库银仅够维持两月所需。而足下来函竟要求增拨白银二万两,且兵勇需预支半月饷银,将来更欲扩充至万人规模。此议实因足下未能纵览全局,不知筹粮措饷之艰难。
来函又称需帐房三百架及硝磺等物资,委派专员运往县中。招募兵勇本为援助省城,却凭空增添这番周折,实乃足下阅历尚浅,不谙节省财力人力之道。我一向敬重足下治军有方,三度建立功勋;近日更见忠勇奋发,尤显击楫中流的慷慨气概,心中既爱惜又推重,恨不能即刻宣扬足下美德,公诸于众,期望为国家延揽廓清世道之才。
看到您行事有欠妥当之处,不得不详尽说明加以规劝。又观察到您志得意满,言辞间多显夸张,恐怕坚持不能长久,行动不够审慎,将来或许会导致失败,使天下人反而将慷慨激昂之士作为警戒,这尤其让我不能不坦诚相告。恳请您仔细体察深入思考,转而走向慎重稳健的道路,这是爱护您的人所衷心祈求的。
当下康、杨带回的兵勇有千余人,罗、李与邹即将带回的兵勇亦有一千余人,加上足下的三千人,省城总计有湘勇五千余人。若足下能率领三千人毅然援救湖北,则省城所存的二千余人宜酌情裁撤,仅保留千余人较为妥当。若足下不前往援鄂,更应大力裁汰,只留二千余人方为适宜。然以足下的志向与见识,想必定会慨然以援鄂为己任。
驻留省城的士兵,建议全部采用驻防口粮标准,每日支给一钱银。行军口粮原本过于优厚,也应当与前往湖北的将士有所区别。自古名将能够赢得军心,往往在钱财之外别有深意;后世将领却专靠粮饷丰厚、赏赐优渥作为笼络军心的手段,这样立身的根基就浅薄了。所以钱财多时士兵就像蚂蚁般簇拥而来,利益耗尽时便如鸟兽四散而去。往日曾与岷樵详细讨论过这个道理,今日特再为足下进一步阐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