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三(二)(1/2)
与严仙舫 咸丰三年九月二十五日
刚收到您的来信,得知您在夏末从小路返回广西,起居安康,身体康健,深感欣慰。
逆贼盘踞江宁,同时占据镇江、扬州,负隅顽抗,不会立即撤退,这是稍有见识的人都能预料到的。唯独令人不解的是,他们分兵四处出击,西面围攻南昌,北面流窜到河南、山西,战船多达三千艘,驰骋二千余里,兵力不可谓不多,实力不可谓不强。然而精锐既然分散,那么江南三城的守备理应更加薄弱。可是听众人谈论,看朝廷奏报,都说南京城内的贼军只剩数百人;扬州的贼军粮草断绝,孤立无援。而向荣、琦善两位统帅却始终未能设法收复失地,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。
欣秉章素负盛名,许祥光亦久谙兵法,却与贼相持半载竟无破敌之策。推究事理,尤感费解。江西本无未雨绸缪之备,更缺善战统兵之才。江忠源方入南昌城,粤匪次日便兵临城下。其间安危转化,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。幸而城池已于二十二日解围,江公功勋日着,既深孚众望,又得圣心眷注,朝廷特赐印信、委以统兵全权,实为意料中事。在下正欲招募乡勇万人,严加操练,交付江公麾下,用作肃清寰宇之利器,借此革除绿营衰靡积习。
我方计划初定,正欲招募精壮士兵,筹备军械装备,却连日传来长江下游军情,愈发不利。贼军自南昌突围后,即刻占据九江。金陵逆贼又分兵数千攻陷安庆,战船进抵裕溪口,觊觎庐州府城与新设省会。九江贼众亦分遣千艘战船,由富池口驶入阳辛河,连续攻陷兴国、通山、通城诸县,乃至我省临湘要地,巴陵、平江等处皆为之震动。
最令人痛心的是,湖北省自五月以来便在广济县田家镇严密布防江防。他们用巨木编成木排横亘江心,两侧安置油篓,砌石为墙并留有炮眼用以发射枪炮。两岸扎营防范陆路,驻守兵勇五千人作为重镇。众多贤能干练的文武官员齐聚此地,意图将贼军阻挡在省境之外,以此巩固南北两省防线。期间本月三十、初一、初十等日屡次取胜,贼军伤亡甚众。然而至十三日黎明时分,这道防线竟被贼军攻破,营盘遭焚毁,兵勇四散溃逃。徐道员、张道员至今下落不明,江忠源与按察使唐子方已昼夜兼程回防武昌城。
湖北省倾尽全力防守田家镇,此要隘一旦失守,省城兵力极为薄弱,粮饷筹措艰难,居民及官署差役皆已逃散一空。张制军已于十六日启程赴山东新任,新任总督吴甄甫先生初七从长沙出发,十四日才抵达武昌。他对当地情形极为生疏,而巡抚、布政使又不足与之共商大计。湖北省当前处境,实在不堪设想!不仅湖北危殆,湖南与汉口仅隔一湖,北风若顺,贼军三日即可抵达。我近日既担忧湖北省,为吴甄甫与江忠源焦虑;又忧虑湖南省,唯恐故乡重演去年秋季城下之盟的危局。
所幸自六月以来,城防已略具规模,饷银足以支撑三月,煤炭米粮等物资可维持半年。城内驻兵四千余人,分驻各处的练勇尚有三千多名。若省城告急,我将立即率兵驰援。湖南局势尚可支撑,较之湖北省稍有余裕。唯今所虑在于水路无兵设防,贼军战船实多,沿江上下往来竟如入无人之境。
或有贼寇分兵袭扰我省城池,牵制我军主力,同时派遣偏师进犯沿江州县,正如近来江西瑞州、饶州之事态。他们掳掠百姓践踏乡土,摧折枝叶实则伤及根本,致使生灵涂炭而我军难以周全应对,此实为值得深忧之患。阁下胸怀匡时伟略,远胜同侪,于桑梓危局必当义愤填膺。倘若怀有破敌良策能解当下危难,万望不吝修书详示,以启茅塞,殷切期盼之至。
与省城司道书 咸丰三年九月二十七日
收到二十五日公函,承蒙嘱咐我率兵前往省城,如此恳切盛情,岂敢不恭敬从命。只是对于此事统筹全局的考量,我已尽数呈报于连日寄给中丞的各封书信中。此刻再陈述个人浅见,恳请诸位同仁共同筹划。
省城饷银及煤炭米粮等物资,尚可支撑数月,城头守军与机动部队亦早已部署周全。贼寇若来犯,坚守城池应无大碍。我所担忧的,并非一两月守城之难,而在如何驱逐敌军;亦非城外对峙之艰,而在如何攻克河面战船、夺其依仗。此次贼寇进犯湖南,必在河岸附近安营扎寨,与河面船队互为呼应,局势缓和则伺机进攻,情势紧急则退守水边,以舟船为巢穴,更可能分出数百艘战船巡弋湘江上下游,届时湘潭、常德、衡州等地恐将遭其分兵劫掠。
城外驻防的兵勇,纵然每日皆有援军汇集,若欲与敌决战亦难得其便。不出三月,城中粮饷耗尽,必将陷入坐守危城之境。愚以为当在城池未遭合围之前,须先行筹划解围之策,务必研制摧毁敌船之良方,绝不可任其扬帆摇桨来去自如。惟有断其水上通路,方有望驱除此寇。
眼下正加紧赶制木排以备战水上交锋。此法乃以杉木编扎为排,宽约七尺,长一丈五尺;将首尾削尖便于破水疾行;前后安装两轮,形同翻水车;两侧配备双桨,头尾设置船舵,顺流逆流皆可行驶;排首嵌大铁钉,用以冲击敌船;上方架设帐房一具,如京城所称西洋房屋式样,顶盖与四壁皆用夹层布幔覆盖,每日三次泼水浸透,以抵御枪炮轰击。敌船高大必得仰攻,我排紧贴水面,敌军若仰射则弹道遥远势衰,若俯击则弹丸易落,此乃第一重优势。
排身浸透江水、帐房亦完全湿透后,贼寇的火弹火球便难以引燃。我军火箭火球却可迫近敌船施放,此乃第二重优势。我军士卒立于排上,退却便会落水;贼寇若企图登排,将士必殊死奋战,借此可革除临阵溃逃之积弊,此乃第三重优势。每架木排造价不过二十两白银,建造百架亦无需满月工期,总花费不逾二千两,工料费用俱显俭省,此乃第四重优势。每排仅需雇佣舵工一名、桨手两名,其余皆可派遣寻常兵勇操作,因排身沉稳牢固,不惧风浪颠簸,纵非娴熟水师亦能驱之水上交锋,此乃第五重优势。
连日来我反复思量,专力谋划此事。若能尽快操办妥当,便可运用火箭火球焚烧敌船,可借助抬枪大炮轰击贼寇,既能炸翻小船,亦能冲撞大船。只需击毁贼船数百艘,使其丧失水上依凭,或可稍解沿江州县屡遭掳掠船只之患,省城或有解围之期。此乃鄙人浅见,恳请诸位大人详加斟酌。若此举弊大于利,则不必兴办,敬候明示;倘若利多于弊,还望速赐回音,以便星夜赶造。
一月之内,我当可统领这支水师顺流东下,定要与那贼酋痛战一场。筹办此事需从省库调取白银三千两、火炮六十尊、抬枪八十杆、火药一万斤,大小枪炮弹丸万斤,火绳万盘,火罐火箭火球各两千件。所有物资务须三日内运送出城,否则恐贼军迫近时不及转运。
前岁尚有外省援军可期,今岁若敌寇来犯,则外省无一兵一卒可至,全需本省军民自谋战守、自备军需。陆路须自整防务,水路当自固江防,省城力求自保,各外县防务皆须逐一筹划。若待贼兵压境,方如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般零敲碎打,非但会举措失当,省城亦终将陷入坐以待毙之境。此实乃国藩日夜深思而深以为虑者也。
目前塔齐布、王鑫、邹寿璋、陈琮所率勇营,以及保靖、永定两地官兵,料应已陆续返回省城。王璞山身在省垣,想来中丞已当面谕令其率勇营进驻省城。此外,尚有张函屏、杨承义所领三厅勇丁,又有戚少云新近招募的新宁勇丁,另朱石樵原派援赣的两千勇丁,我已专遣信使调其返湘。至于张润农处,中丞亦已下发札令命其另募千人。若将储玫躬、周凤山所部及衡州勇营一并计入,兵力总计当不下万人。
臣所担忧之事,不在外援兵丁数量寡少,而在于粮饷难以持续供应;不忧虑新募兵勇无法集结,而惧怕乌合之众容易溃散。诸位大人智谋深远勇毅沉雄,不知是否认为臣此言稍有可取之处?若尚有采纳价值,则各支勇营抵达省城后,仍需保留其精锐部分,淘汰虚浮羸弱之卒,方略堪任用。供养勇营之艰难,尤甚于正规官兵,此中关窍绝非片语所能道尽。
与骆龠门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初一日
眼下岳州、湘阴、平江各地接连请求派兵驻防,而上游郴州又请兵防御广东星子之匪患,茶陵亦请兵抵御江西安福之敌寇。观当前省城兵力如此单薄,而民心又那般惶恐惊惧,形势所迫,似乎只能全力拱卫省城安全,至于其他各地,纵使痛心,也只得暂且搁置不顾。
在下深知此非上策,然则外有田家镇惨败之先例,内见将士怯懦软弱之实情,不得不暂取稳妥之策,如此布置尚觉稍存胜算。此即卑职屡次函陈岳州当暂弃不顾之缘由。贼寇所谓先取荆州、后图长沙之说,不过虚张声势欺人之惯技。卑职预料此股逆匪回窜江西者约占六成,进犯长沙者约占四成,至于荆州,则未必真往。
妙高峰地势绝佳,若被贼军占据则难以攻取;若我军抢先占领,便可与白沙井、蔡公坟三处营垒连成一体,既占据险要地势,又能保障粮道畅通。在下打算命王錱、邹寿璋合兵驻守妙高峰、白沙井等处,再配以新招募的湘勇,同时调遣城中勇将领如塔齐布等带兵驻扎蔡公坟,如此方不致立即溃败。此事已多次致函提及,不知尊见以为如何。
与骆龠门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初五日
吴甄甫先生来函,命张润农太守与王璞山县丞率兵勇赴湖北救援,文中说道:武汉咽喉之地若不能打通,南北血脉便难以贯通;湖北情势如此,湖南必将形成痼疾。此刻不得不紧急筹划救援,此乃极其恰当的论断,想来贵处亦收到公文并附有专函。在下日夜筹划援鄂事宜,一则因粮饷储备不足,二则因水军尚未齐备,故虽多次欲与老前辈商议,终不敢贸然提议。
然而仔细思量,若武昌不幸失守,则西面可扼荆襄咽喉,东面可固金陵根基,长江三千里水道将被逆贼全盘掌控。届时奏章无法上达天听,朝廷诏令亦难传递地方,不出数月,我等恐将被隔绝于王化之外,岂不令人痛心!因此反复权衡,终究不得不采取援救湖北之策。湖北若得保全,纵使贼寇分兵南犯,长沙尚可侥幸存续;湖北若沦陷,即便贼寇不南下,长沙亦难独存,不过苟延数月而已。唇亡齿寒之理,即便不明事理者亦能洞见。
在下先前所陈三项要务:城内坚守仅需四千人;城外扎营亦只需四千人,并非以为四千兵力便足以鏖战,实为保留一路通道使贼兵不能合围,则攻守皆可倚仗,不必屯兵万余坐待贼至。至于水路筹备事宜,请容在下在此督办,老前辈不必分心忧虑,切莫再另派人员处置。若省城内外仅留兵勇八千,其余兵力或可调拨三四千援鄂,恳请尊驾与提督及司道诸公详加商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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