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(三)(2/2)
道光二十三与二十八年,红单船曾屡次剿灭洋盗建立战功。狼山镇总兵吴元猷、龙门营都司吴全美、南澳游击黄开广三人,皆是凭借红单船建立功业,最擅水战。若将此等战船调出大洋,由崇明口岸驶入长江,必能击破贼匪数千艘民船。
另有快蟹船与拖罟船,皆往来于广东内河,船上配备军火且船员惯于剿贼,然此等船只难以航行外海。若欲调用,唯有自梧州逆流而上经府江,沿漓水过斗门,方能经我湘境驶入长江。此法虽迂回曲折难见速效,终究胜于雇用两湖民船之全无依恃。我已劝请中丞据此具奏,未知制军将如何回奏朝廷。便中尚望告知详情。
贵州兵勇两千人抵达南境,现已催促其全军驰援江西。初三首批四百人启程,初四次批六百人续发,初六末批一千人开拔。总兵布克慎为人谨厚有余,近来却略显怯弱。参将、游击等将领中竟无可用之才,唯富谦、王臻祜二人稍显明达。广西军务方面,濠界、锦田一带先前有周凤山、周云耀两位守备驻防,尚可倚重。近日张润农又率兵驻守该地,既可清剿残敌,亦可捣毁贼巢。
南路毗邻恭城、富川之处,局势稍得安定;唯北路东安县境,聚集兴安、全州两地未肃清之余匪,更有蒋姓唐姓两家不法之徒,假托报仇之名,暗行劫掠之事,暗中煽动叛乱之心,实难避免。现已发函命张润农速往清剿,意在彻底根除祸患。若东安得以平定,则永州全境方可无忧。近日广东土匪又有流窜至桂阳县境之案,当地有王璞山率领湘勇三百六十人驻防,尚属精锐之师,或能及时剿灭贼寇。然衡州、永州、郴州、桂阳等地终非安宁之土。即便更换地方官员,亦难以迅速整顿秩序。制军近日所上举荐弹劾之奏折,堪称大刀阔斧,如雷雨涤荡寰宇。然值此百废待兴之际,人心骤然难以齐整,由此愈知移风易俗之艰难。
与王璞山 咸丰三年八月二十日
我于本月十六日返抵家中,途中偶染微恙,现已痊愈。每思及天下局势,深感痛心疾首。桂东之战,三厅兵竟在街市追杀湘勇,此为足下亲眼所见。江西征途中,镇筸兵在三江口袭击湘勇,重伤者十余人。七月十三、八月初六省城两次兵变,叛军执旗吹号列队迎战,皆因兵勇不和所致。七月二十四日临庄诸君子殉难,亦因镇筸、云贵兵卒遇敌溃逃,见危不救,遂酿此惨祸。当今兵勇孱弱怯懦至极,却偏生妒功忌能之心,御敌时畏缩不前,扰民时凶猛如虎,对杀戮同胞的逆贼谄媚示好,对胜过自己的友军狠下毒手。其仇视乡勇之心,较之仇视正规官兵尤为酷烈。
回想己酉年新宁李沅发作乱之时,乡勇本已率先登城,即将破城之际,官兵竟用鸟枪射杀乡勇致其坠亡,以致功败垂成。近年来兵丁戕害壮勇之案更是层出不穷。姑且不论公然仇杀之事,即便在乡勇与贼匪激战正酣时,官兵也从不施以援手。以此微薄之勇,欲求成功,岂可得乎?不独乡勇如此,即便官兵各营之间,又何尝闻此营溃败而彼营冒险相救?何尝闻此军饿殍遍野而彼军肯分一粒粮食相助?以鄙人愚见,当今若要剿灭贼寇,必先使诸将同心协力,万众团结一致,而后方可言战。
以现今军营之积弊与调兵遣将之陈规,纵使圣人再世也难以令其同心协力。除非另立新军,彻底革新,否则绝不能剿灭此股贼寇。我意欲训练万名乡勇,专从我辈同道中择取品行刚正且通晓军务之君子统率,以忠义精神为根基,佐以严格操练,彼此激励切磋,或可达成诸将同心、万众一气之境界。如此或能纵横中原,逐步廓清寰宇。
如今江西境内已有楚勇两千、湘勇一千,初见同仇敌忾互援共济之气象。然自临庄诸君殉国后,我日夜悬心,深恐岷樵、石樵、罗山、筠仙诸位兄长难保万全而克敌制胜。且贼寇拥众数万,我军仅四千之数,实不足振军威而壮声势。现拟增练乡勇六千,凑足万人之师,悉数交由岷樵、石樵二位统率。所需银饷,一面劝募义捐,一面从藩库支取数万两以应军需。以此筹划上奏朝廷,应能获准。不知足下是否认同此议?
此前石樵刺史临行之际,曾修书致请足下率左营兵马共同驰援江西。我考虑到郴州、桂阳百姓正翘首期盼湘勇驻守当地,犹如婴儿依恋慈母,因而暂留足下防守郴州,并将石兄书信压下未予转达。今闻临庄、春池诸君殉难噩耗,深悔当时思虑短浅,未能及早调遣足下部队赴赣。然湘勇于十九日方抵江西省境,距二十四日战事仅隔五日。纵使足下当时得见石兄书信,亦难插翅飞抵战场。
我素来欣赏储石友的为人,看重他诚朴忠义的品格,与足下应当意气相投。另有守备周凤山,听闻此人胆略勇武过人,亦深明大义。日前已命他率领永州乡勇三百余人赶赴新宁增援足下,料想两路兵马均已抵达。烦请足下为我详加考察周守备,果真可引为我辈臂助否?储君纵使才略稍欠恢弘,然终究是忠贞节义之士,对此我早已深信不疑。
对于周守备其人,我尚未深入了解。倘若确能倚为心腹,还望足下与他深相结纳。或可将他所率三百兵勇,增补至三百六十人,以符合我所制定的营制。储石友所部二百六十人,亦可再增补湘籍兵勇一百名,凑足营制编制。请足下与储君暗中留意物色豪杰之士,遴选那些能共襄大义之人,储备为各营将领之选。
若您那里果真建成三营,加上塔参将驻守醴陵的两营、邹岳屏驻守浏阳的一营有余,以及舍弟在衡州的一营,总数已近三千人。逐步扩充壮大,达到六千之数应当不难。此计划若得实施,今年冬季便可完成训练。若江西贼寇尚未退去,则全军开赴江西,陆续前往与其血战;若贼寇已全数退却,便直接奔赴江南,转战黄河北岸,誓不与这伙逆贼共存于天地之间。
我之所以持此见解,既是为岷樵、石樵、罗山、筠仙诸君谋求万全之策,亦是为国家大局思量。经反复思虑,除此法外,恐怕难以再将一两千人凝聚为同心协力之师。现特专函与足下仔细商议,若您认为不可行,恳请即刻回函示知;若认为可行,则请一面派遣专使赴江西协商办理,一面暗中筹画各项事宜。倘若军务稍得闲暇,能劳驾来衡州与我会面详商其中细节,更是我所深切盼望的。若是暂无合适时机,不宜轻举妄动,一切还请您斟酌定夺。
与江岷樵 咸丰三年八月三十日
收到罗山兄来信,得知安福已于十三日收复,泰和亦于十八日收复。省城之围尚未解除之际,我军已有余力清剿各属县土匪,足见阁下指挥若定之姿,更令逆匪闻风丧胆。以木筏顺流直冲敌船,确是当下攻剿贼船良策,唯听闻贼营备有巨型火药包,一旦抛掷则焚烧范围甚广,且燃烧持续时间颇长。木筏舱面狭长,不知可有抵御之法?另则贼寇所谓大药包,其形制规格如何,我军能否仿制用以焚毁贼船?
国藩常思当今军旅最令人痛心之处,便是败不相救四字。他营将士出征,此营竟袖手旁观,甚至咧嘴嗤笑。见友军获胜,便心生妒忌,唯恐对方获得赏银保举;见友军失利,则冷眼不顾,纵使全军覆没,也无一人肯在生死关头施以援手。据我所闻,这般情形处处皆然。
在最初调遣兵马时,往往这一营抽一百,那一营调五十。若要征集一千兵卒,便得从数个甚至十数个营中抽调,士兵之间本不熟识。而统领他们的将领,又并非平日管辖本营的军官。一省调兵已是如此,他省情况也相同。即便是同一营的兵士,或许今年调百人赴广东,明年又调五十人往湖北,出征时间有先后,奔赴防区有远近,劳逸状况便参差迥异,难以融合。败不相救的积弊,其根源大半正出于此。
还有主将距离遥远,未得令箭不敢出兵救援的情形;亦有平日结下嫌隙,虽接到令箭却故意拖延不予救援的状况。至于绿营兵与勇丁相遇,更是嫉恨入骨,甚或佯装救援而倒戈相向危害勇营,假意掩护实则纵容贼寇。此等情状,国藩尚属耳闻,阁下身经百战,当是亲眼目睹。而今欲革除积弊重整军务,非要求各营相互救应不可,欲使各营相互救应,非达成万众一心不可。
阁下此前在九江奏章中曾提及要调动云贵、湖广官兵六千,招募勇丁三千,合并为万人之师,自成一军,誓要剿灭此股贼寇。如今招募勇丁三千,我已在六月办理妥当派遣前往。至于增调官兵六千,愚意认为不如全部改为增募勇丁。兵勇之间嫉妒不和的弊端,前文已尽数阐明。且六千官兵之数,势必由两三名镇将分统,彼此权势难以协调。将领中又多平庸之辈,不足与谋大事,终究恐怕难以全力为阁下效死。我意欲再招募勇丁六千,合成万人之军,全部交由阁下统率,作为扫荡贼寇、廓清寰宇的力量。
我友王璞山,乃是忠勇之士,堪称刘琨、祖逖一类的人物。昨天二十日我刚刚致信璞山,他恰好在十九日也有信送达给我,信中誓言率领湘中子弟慷慨出征,即刻开赴江西,一则为激愤于二十四日之败,为众人报仇雪耻;二则为国家扫除这股逆贼,收复三座城池,全数歼灭群丑,以纾解朝廷宵衣旰食之忧。他的来信热血激荡风云,忠肝义胆贯通金石。现抄录一封寄往尊处,阁下不妨一观,确实足以成为您的得力臂助。
国藩计划近日增募义勇,以湘乡、宝庆籍贯者为主,亦酌情选用其他县民。届时将一面操练战斗技艺,一面筹募军饷物资。预计璞山将于十月率领两千勇丁先行开拔,另择忠勇之士于十一月率领两千人续往,十二月再派两千人前往。待与现今驻扎江西的楚勇、湘勇会合,足可组成万人之师。士卒皆怀忠义愤慨之心,将领俱存同心戮力之志,阁下尽可纵马驰骋中原,必当所向披靡。
我将于九月中旬向朝廷呈递奏章后,即命璞山启程。奏章结尾处拟写明与阁下共同率军入陕,因方略虽由我拟定,但统领此军实为阁下。此事是否妥当,恳请立即示下回复。璞山进军路线,或仍从樟树镇顺流而下,或取道义宁经由修水下流迂回包抄,还望详细答复指明。国藩已于二十七日抵达衡州,诸事顺利平稳,足慰阁下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