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一(三)(2/2)
刚刚拜读阁下所寄《盐法节略》一纸,深感规划精当周详,谋虑高远,不胜敬佩之至。
去年变法伊始,规模初定,难免存在不够完善之处。如今希望稍作调整,以保全此大局,这是精益求精之道。只是新法试行未久,非议之声尚未平息,若骤然更改前议,反给谗言者可乘之机。此次微调方案,必须周全审慎,不存丝毫疏漏,力求十年二十年内永不变更,方能稳固根基。我等虽不熟悉盐政,也愿竭尽绵薄之力以作辅助;仔细推敲漏洞以相质证。现就《节略》所载及未载事项悉心研讨,认为不必过虑者有二处,尚未明晰者有四端,应当深思者有三项。恳请分别予以详细指教。
辛丑年五纲的拖欠税款,以及清查扣留的部、府各项款项,根据先前奏定章程,每引盐加征课银五钱有余。这本是旧时盐商遗留的欠款,与新兴盐贩并无关联。户部不应将甲所欠债务强令乙来偿还,亦不可持纲商旧帐向票商追讨。况且去年初颁行新章时,此项欠税已奏准暂缓征收,岂有才过一年余便重新追索之理?此乃不必过虑之第一端。
活支外款本无固定数额,节省一万便上报一万以备户部调拨,节省十万便上报十万以备户部调拨。假若地方经费已全数动用,毫无余款可供调拨,户部亦不能持筹诘问,执簿问责。此项银两系两淮额外自愿输纳,或多或少,或有或无,其决定权全在尊处,户部不得干预。此乃不必过虑之第二端。
《节略》中提出:此时盐课应当恢复旧日定额方为妥当,不知所谓恢复旧额,是指恢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、每引四百斤的旧制?还是指盐斤数量恢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之旧,而仍依照新章程合并为六百斤,使大引仅存九十三万引?若依前者,则需将六百斤改回四百斤,如此成本骤增,课税额度亦随之提高,施行必致困窘,想来明智者必不取此策;若依后者,则较戊申纲之八十九万引仅多行销四万引,虽盐斤总数暗合《会典》定额,但引数终究显有不足。此乃我等尚未明晰之第一端。
《节略》中又提出全面恢复旧额,按照科则每引须加征五钱有余,不知尊意认为此项加征是否适宜?若以为应当加征,则两年来每引仅费六两一钱有余,众商已习以为常。突然增加五钱,恐令商人因此却步;若以为不应加征,则国家课税自有定额,去年议增二十万引时已摊薄课额,今年议减十六万引,理当相应加重每引课税。倘若径直裁减课税总额,则舆论哗然,岂不可畏!此乃尚未明晰之第二端。
岸价的涨跌,并非官吏所能控制;场价的贵贱,则盐院衙门可以裁定管制。去年陆公奏定新章时明确指出:官方规定场价不得超过二两四钱,严禁抬价囤积。而今《节略》却称场盐每引价格上涨七八钱。为何官府竟无法制约?此乃我等尚未明晰之第三端。
去年奏定新章明确规定:每年只行销一百零九万余引,满额即止,以防积压。然《节略》中称:自改行票法以来,已运输正额盐引三百余万,这是两年间竟行销了三纲的引额。若果真存在积滞,则在达到一百零九万引领度时即应停止,不应自违前奏,超出定额,一面自诩销引之多,一面承受积压之害;若果真流通顺畅,则此时不应忽然提出缩减引额的改议。此乃尚未明晰之第四端。
乙未纲的盐务,先前陶文毅奏章中原本请求分年带运,盐既然分十年带运,课税也分十年带征。听说这一纲的盐至今尚未运完,课税也未曾征缴完毕。去年陆公奏章却称之为乙未纲已交纳钱粮但未运输的盐,实在与陶公先前奏章不符,我等心中早已存有疑问。只是竭力筹划体恤商人、减轻成本的方案,不得不考虑增加每引盐斤。既然考虑增加盐斤,便不能不借用这项乙未纲盐务作为名目。
所增加的盐斤,本非无课税的私盐。有识之士自当体谅主事者的苦心。然而每引盐配带二百斤,两年间行销盐引多达三百万,则乙未纲全数配带已毕,甚至超出乙未纲盐额。此后每引仍加二百斤,又将借何项盐务为名目?将来淮南票引是否永久以六百斤为定例?抑或有恢复四百斤之时?若不预先奏明,必遭言官指责。此乃需审慎考量之首要事宜。
去年陆公奏定章程规定:盐引发售自一百引起,至一千引止。后来在仪征设立货栈,改为自十引起售,以便小贩经营。从前淮北试行票法时,之所以从十引起售,是因为其销售区域非常狭小,运输路途极近,民间商贩规模甚小。而淮南则地域纵横万里,跨越七省,与淮北情况截然不同。
近来听闻长江至两广各口岸小贩云集,为追逐微利竞相压价,大商贩因滞销亏损只得折本贱卖。一旦遭此亏损,便相互告诫不再经营。大贩受小贩排挤,犹如官盐受私盐冲击,理应取缔小贩,恢复百引起售的制度。否则大商人畏缩不前,势必妨害整体盐务。此乃需慎重权衡的第二项关键。
去年奏定新章规定:受灾旧商凡请运新盐千引者,准其配带补运免课盐二百引;若旧商无力经营,自愿招募新商代运者,亦准配补二百引。在下以为此条款有失妥当。每引六百斤盐中,既已包含二百斤无课之盐,以千引计算,因加斤而免税者占三分之一,因配补而免税者占五分之一,如此则无课盐引竟达五百三十余引。
无税之盐过多,成本过轻,口岸盐价怎能不跌落?新商怎能不亏损?盐场产量怎能不短缺?从前纲商惯用取巧手段,有所谓淹销补运之法,有所谓加带融楚之计。所谓淹销,指运盐船只遭水浸淹,准其免税补运。奸商便故意凿沉空船,妄图谎报淹销。
所谓融楚,指将轻税地区的盐引转销至两楚重税区域。奸商便故意搁置应运盐引,钻营融楚政策的轻税优惠。这两种手段的危害比私盐更甚。现今配补无税盐引的危害,比这两种手段更为严重。若不裁撤此项政策,新商推行票盐制度既要受小贩排挤,又要受配补政策挤压,跌价赔本的根源正在于此。此乃需慎重筹谋的第三项关键。
上述诸般情形,在下未曾亲身经历,或许未能尽悉其中关键。十年来国家大政中,唯有盐务改革足以挽回颓势。阁下与陆公之忠贞勤勉,实为士林所共仰。然改革举措每多裁抑,谤议随之蜂起。当初订立规章或有未尽完善之处,此番稍作调整变更,务须思虑周详完备,既要使眼前再无遗留争议,更要确保日后不产生流弊,方能在艰难时局中成就经世济民之功业。
答黄麓溪 咸丰元年
去年离京后,接奉手书,得知您行至江南,即惊闻太夫人仙逝之讯。想您仁孝天成,哀痛何等深重!后又承赐函,在忧戚之中,犹不忘践行在京临别时的旧诺。寄来漕务积弊清单及平抑银价高昂之策,足见忠孝双全之心,情系家国,诚挚无比。闻您已于冬末返归湘南,抚棺痛哭,悲泪长流,可想见哀伤之极。惟念姻伯父尚在康健之年,目睹您哀毁骨立,必增内心悲恸,还望节哀顺变,善自保重。今趁会试举子南归之便,敬寄挽联,权当一束鲜洁祭品略表奠念。
漕务与银价这两件事,我也已经反复深思。推行大钱与发行钞票这两项主张,无论是查考前代史籍,还是分析当前时势,或是广泛咨询当世的通才智士,都证实行不通。许珊林的弟弟着有《钞弊论》,对王亮《生刍》一书中的观点进行了有力的批驳,论述十分畅达精辟。王子槐侍御茂荫撰有《大钱不可行议》,其见解尤其平实而切中事理。
我因此对推行大钱与钞票两种做法,都已明确知道不可施行,不得已采取银钱并用的策略。去年十二月,先呈上《民间疾苦》奏疏,随后又呈递《银钱并用章程》奏疏,皆是参照尊函精要之意并加以斟酌修订而成。现特抄录一份文稿奉上,恳请审阅指正。
广西军务日渐糜烂,乌都护竟不幸殉职,岷樵在他幕府中,至今不知消息。丰北堤坝终未合龙,听闻立翁勤勉操劳,竭尽全力却最终未竟其功。我长期在此尸位素餐,毫无建树,唯有惭愧愤懑而已。
与刘霞仙 咸丰二年十月
自十二月回复信函后,又承蒙您再次来信,详情均已知悉。我之所以迟迟未前往局中与诸位共事,是因七月二十五日闻讣告后,至十一月初五方能脱去丧服改换墨绖。若仓促前往县城,既不可着素服进入公门,又岂能公然改换墨绖,显然有违礼制。且局中紧要事务,不外乎操练武艺与催收捐项两项。
我对于用兵行军的方法,向来没有深入研究,即便是平日训练中强调不尚花巧的拳经棍法,亦茫然不能分辨如同分不清豆麦。而听闻石樵先生胆略过人,以及诸位同仁与罗山、赵、康、王、易诸君讲求务实之道,我内心自省,确实不及诸君才能的十分之二三。
至于催收捐项一事,且不论我正处丧期不宜贸然出入公门,即便勉强参与其事,然我国藩年少时的故交多为清贫之家,其中稍具资财者,大抵只闻其名而未曾谋面。若突然登门劝捐,世人必生敬而远之之心,终究无补于实际事务。因此再三犹豫,迟迟未能赴任。
然而国藩既居湘乡之土,为湘乡之民,道义上不可不与众人同心协力守护故乡,打算在百日丧期之后前往县衙,一方面答谢石樵先生亲临寒舍吊唁的辛劳,另一方面到局中与诸位共商事宜,以践行同舟共济的道义。只是目前局中章程细则,国藩尚未得悉完整始末。
我始终认为招募乡勇贵在精干而不求数量庞大,设立团练总局应当统一调度而不宜分散布局。湘潭与宁乡两县交界地带不必另行设立分局,只需在城内设立总局,并在两地广布哨探。一旦贼寇来犯,便可急速传递情报,仍能赶在边境进行防御。总局所辖兵勇亦不必过多,若能精选敢死之士四百人,便足以应对战事。关键在于严格甄选、严明军纪,使部队临阵时不致如鸟兽惊散。如此虽人数有限,却可收实效。
眼下若向上峰请求拨饷,已屡次请求而未得回应;即便在乡里摊派捐项,也终将面临财力枯竭难以为继之时。概因去年已有摊捐旧例,今秋又逢大旱灾情,各乡素称富庶之家纵欲借贷亦无门可入。倘若粤地匪患一日未平,则地方防务一日不可松懈。然县城内可供捐输的富户仅有此数,倘若搜刮将尽而警戒未除,纵使逆匪不来侵扰,亦将生发纷扰难安之势,此事不可不早作筹谋。国藩未能深悉现今办理实情,辄发不合时宜之议论,唯愿诸位斟酌采择并详实示知。
近来江岷樵遭受的非议,想来诸位都是从随行委员那里听闻的。不知这些委员中是否真有沉稳务实、谨言慎行之人?恐怕多是些人云亦云,随声附和,拾取诽谤者、嫉妒者的唾余,推波助澜之徒吧?武都司战死沙场,乃是因为奋力作战却无援兵,京城人士多为他哀伤惋惜,也常有人收到两广战报信件。国藩亦接到曾香海来信,信中深切为武都司鸣冤,却无一字指责非议江岷樵。
岷樵为人孝悌淳厚,待人讲求信义,与士卒同甘共苦,作战身先士卒,面对生死患难确是可托付倚重之人。此次他亲身负伤,便足以证明绝非怯战退避之辈。而赛尚阿相国行事拖沓又刚愎自用,断不可能将指挥全权交付岷樵。去年岷樵墨绖从戎,国藩曾去信责备他亏失大节,但对此番传闻流言,不应仅凭书信便苛责千里之外的将领,当待查明实情后再作论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