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一(二)(2/2)
致陈岱云 道光三十年
今年三江两湖地区同时遭遇罕见灾害,江浙及湖北乡试都已延期举行,闻知江南试期将再延至十月。金陵城内几乎沦为汪洋,每日死亡人数以千计。汉口这等繁华商埠,幸免于难者百不存一,不知上天为何降下如此严酷的惩罚?圣上忧心如焚叹息不止,寝食难安,拨发内库银百万两赈济四省。万寿圣节之际,陛下竟未御正殿接受朝贺,由此可想见圣心为民忧虑之深重。
来信描述长沙饥民的情形实在令人心痛。我近日境况本不宽裕,但在这样的年景下,即便能得江浙学政之职,又怎忍心在额定俸银之外多取分毫呢?对外忧悯百姓疾苦,对内顾虑家室拖累,虽都无可奈何。值此艰难时世,个人家境困窘又何足挂齿,更何况这困窘尚不算至极呢?
答欧阳小岑 咸丰元年
承蒙屡次惠赐书信,惭愧未能及时回复。回想往日您那些深切中肯的规劝,以及在我患难时给予的救助与庇护之恩德,始终不敢忘怀。
对于您先父墓志铭一事,六年前的承诺至今未能兑现,纵使再不成器之人也不该如此。实因自乙巳年以来,身患重疾,心血长期损耗,不复能承担事务。面容肢体皆显衰颓之态,公事私务交相牵绊,终成无用之人。昔年诺言重若山岳,却无一能够履行。就连祖父母神道碑文,以及贵府与郭氏两家墓志铭,皆未能按时完成,其他亏欠愧疚之事,由此便可想见了。
本打算称病辞官归乡,不再徒占官位虚耗俸禄,但又顾虑会辜负父母厚望,加之积欠债务稍多,商贾债主尚未应允宽限,因此迟迟未能成行。预计一年之内,终当决然抛弃官场牵绊,追随您到那万重深山中去。近年来读书的志向愈发坚定,然而精力越发难以为继,人事纷扰日益繁杂,好似哑巴想要说话,外表如同顽石般木讷,内心却是无比清明透彻。
关于王船山先生入祀文庙一事,我既忝居礼部官职,岂会未曾思量?只是按照近期定例,此事须由地方督抚先行奏请,礼部官员仅负责审核批准,不宜由本部主动提议。况且此事也不宜仓促办理——去岁刚准谢良佐入祀,今年又推尊李纲,若紧接着再议王先生,恐怕会因次数频繁而遭轻视。再看《国史·儒林传》的排序:昆山顾炎武位列第一,王先生尚居其次。待来日若有人奏请顾氏从祀,王先生自可随之入庙。大儒在天之灵当知,此类事宜的缓急次序自有天命定数,实不宜轻率从事。
复江岷樵 咸丰元年
接连收到两封来信,得知您因太公去世,悲痛欲绝几伤性命。至孝之人遭遇深痛,原该有此反应,然上天从不降祸于善人,终将转危为安。自去年春天以来,多次想要致信问候,念及您即将北上,相逢在即,不必劳烦笔墨;再者他人托我转交的书信屡见不鲜,也未能及时转达,辗转耽搁,心中积歉实多。收到讣告之后,又见寄来七百七十余两赠仪,当即准备回信,却见信中提及腊月初必当奔丧启程,料想复信抵达浙江时早已不及送达,故而再度延迟。
思念吾弟,心怀挂念难以释怀。大凡君子尽孝,更重在修身立品,对内要整饬家风、垂范乡里,对外要报效国家、惠泽百姓。我们所有令人敬重的行为,都是尊崇父母的方式;我们所有使人感怀的德政,都是爱护双亲的表现。由此推究,则显亲扬名的途径与建功立业的空间皆不可限量,万不可因沉湎悲恸而损毁身心,若不能领会继志述事的真义,反而落入了寻常百姓的狭隘行径。
粤西盗匪气焰正盛,足下所处之地紧临战火,组织乡勇加强防御实属必要。纵使有人钦慕您的谋略勇力,邀您投身军旅,然居丧期间不宜草率相从,此事关系名节大义,还须早作筹谋。
国藩近年以来越发衰弱疲惫,心气长久亏损,已难以思虑繁重政务。尚有少量奏疏需从容呈报朝廷。预计一年之内便将告病还乡,闭门静养,侍奉双亲颐养天年。自觉精神气魄确实不足以担当天下重任,不宜长久尸位素餐,愧居于众人之上。
寓所大小事务尚好,南方家中自父亲以下都安康。四弟去年三月来京,现遣他回乡,带呈挽联一副、纹银二十两,请代备酒肴恭祭于长者灵前。去年他人托转交的书信也将一并带回。所寄各家银两均已清算交付,无须挂念。书信难以尽述,惟望守礼保重,奉养母亲承欢膝下切莫疏忽。
复胡莲舫 咸丰元年
去年腊月接到您的亲笔信,洋洋洒洒数千言。往昔只见您的外貌风仪,如今方知故交的赤诚之心。来信另页所述诸事,您竟能在深山守孝期间,依然深切体察百姓疾苦,立志要拯救故乡于水火,让饱受创伤的乡里重获新生。这份悲天悯人的胸怀,令人不胜敬佩。
面对这滔滔浊世的颓败风气,以及地方官吏的狭隘严苛,您虽隐居于市井巷陌,内心却承载着对自身境遇的深沉思量。在朝廷官署中沉浮不定,前路渺茫未见彼岸;放眼故乡民生,满目皆是饥苦沉沦,又眼见生计日渐困窘的急迫形势。进不能施展抱负效力朝廷,退难以维持基本生存,您如此焦虑思虑,乃至要向朝廷高声疾呼,实在是仁人君子在万不得已时的悲壮之举。
然而此事确有难处。自去年春季朝廷下诏求言以来,百官呈递的奏章不下数百件,其中岂会缺乏良策妙计?这些奏章或发交有关部门审议,往往以毋庸议三字草草了结;或通令各省遵行,可公文颁布之后,随即被束之高阁,犹如风马牛不相及。阁下所陈述的几项建议,恐怕也难逃交议、通谕的惯例,最终仍将埋没于尘封的公文堆中。书生满腔赤诚,终究只沦为胥吏们随手丢弃的废纸。每思及此,实在令人愤懑难平。
因此当初接到您的书信时,本打算直接呈递奏折转达圣听;继而思虑自己正居乡守制,若托他人代递奏章,近世已无这般惯例,且您守丧期未满,反倒予人话柄。故与可亭同年反复商议,若是假托他人名义呈奏,尚可逐条详陈;若以尊名直达天听,则恐于百姓未见其利,先使您身受其害,确实不可轻率尝试。信中如林公、周公主张效法汉代绣衣直指之制,确能铲除积年盗匪而惩办贪墨官吏。我本欲据此上奏朝廷。适逢林公溘然长逝,周公又奉命巡抚广东,而广西匪患日益猖獗,竟成蔓延之势。遂使朝廷政务各有专重,肃清匪患的特使已无余力兼顾其他了。
今春以来,两广匪患愈发猖獗,西起泗城、镇安,东至平乐、梧州,二千里疆域几无寸土得守安宁。推究祸乱根源,何尝不是由于官吏苛虐百姓,视民如俎上鱼肉,致使黎民忍无可忍而铤而走险。封疆大吏在上苟且偷安,任由政务废弛不加过问,这般情状实非一朝一夕之故。我尝私心忧虑,以为当今天下有三大患:首在人才匮乏,次为国用不足,三乃军备疲弱。人才衰颓之状,已于去年奏疏中略陈梗概;财用与军备二事,日前又专疏详奏。现将奏稿抄录奉上,敬请您过目指正,不知您是否认为这些见解尚有万分之一的补益?若觉尚有可取之处,日后仍当冒昧再作奏请。
我学识浅薄,却侥幸身居高位,不敢不兢兢业业勤求治理,奈何疾病缠身,心血耗损,夜晚难以安眠,稍作思虑便心悸手颤。年纪正当壮年,处境也算安荣,却如此衰弱憔悴,实在令人费解。我如同蒲苇般柔弱的体质,断难勉强装作松柏般坚挺。既蒙您知遇厚爱,自当坦诚相告。至于那些官场虚衔的荣耀、骄矜作态的姿态,即便如我这等庸碌之辈,也尚能洗涤这般污浊风气。您却将官衔名帖寄赠于我,莫非是将我视作浅薄之徒,认为我不值得深谈?如今我也不便原物奉还,只望您能摒弃这般陋俗,时常用良言规诫于我,便是对我莫大的恩惠。书信难以尽言,伏望明察。并请代向王君子寿先生致谢,倘有良药偏方,还望惠赐故人。仰望云天,企盼之情难以抑止!
复罗罗山 咸丰元年
承蒙赐书,深感荣幸。以阁下之贤能,而国藩有幸与您同乡。国中有颜回般的高士,却不能让您的德行才学彰明于朝堂,这是我的耻辱。来信反复劝诫开导,用以针砭警醒我这愚钝顽劣之人,情意着实深厚!信中所言“有所畏惧而不敢进言,这是人臣贪恋官位的私心。不致力于根本而只空谈细枝末节,这是后世敷衍塞责的学问”这四句话,国藩读后,尤其感到惊动和感慨。
古代的君子,从不鄙弃自己的君主,认为他不配听闻尧舜的大道;从不轻慢自己的朋友,认为他不配探讨孔孟的学问;更不自轻自贱,认为自己不能成为圣贤,而姑且随波逐流混迹于平庸众人之中。这难道是他们喜好发表高深言论吗?实在是因为不这样做,便不能成全其与生俱来的天性禀赋,这才是对君主不敬,对朋友不敬,且将自己陷于道德沦丧之境的作为啊。
国藩有幸与当世德高望重者交游相处,私下里曾粗略听闻这些道理,虽自知才德浅薄,仍冒昧地想以唐虞时期君臣间直言劝诫的风范,向当今圣上进言。于是在去年四月二十六日,恭敬呈上《圣德三端预防流弊》奏疏,因学养未深,言辞不免过于激切直率。七日后春介轩廉访来京,转交阁下书信一篇,其中见解竟与拙疏如符契相合。相隔万里而心神相通,这莫非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?现将奏疏抄录奉上,恳请阁下细加批阅并赐予教诲。
山中诸位故友,如刘孟容、郭筠仙兄弟、江岷樵、彭筱房、朱尧阶、欧晓岑等诸位,不妨将这封奏疏——传阅。要让故友们知道,国藩虽然愧居高位,却不敢以圆滑逢迎的姿态博取圣心,以致辜负老友们的殷切期望。这份奏疏正是一个开始。另有今年三月所写的《理财汰兵》奏疏,也一并呈上请您过目。若其中有不当之处,还请务必指正批驳。
国藩学问本自粗浅,加之多年疾病缠身,心神耗损,稍稍用脑则不堪重负,夜里也难得好眠。料想再过些年月,便当辞去官职归乡休养,随您与孟容共隐于万山幽静之中了。
我对贺耦庚先生素来敬仰,将其供奉于乡贤祠中接受祭祀,确实能彰显祭祀的荣光。然而官府办事拘泥于既定章程,我不敢轻率行事。我会逐一查阅考证,考察以往的成例案卷,确认是否有类似情况。待到六七月间,再通过贺礼庚向您通报结果。如果此事在程序上并无窒碍,便可禀报上级官员,随后正式呈文申请,自然就没有什么妨碍了。书信难以尽述,一切尽请心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