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鸣原堂论文卷上（五）（1/2）

如今派兵进入越地，必定会引起当地百姓惊恐，以为官府要屠戮灭绝他们，必定会像野鸡兔子受惊般逃入山林险要之处。若放弃追击，他们又会重新聚集；若长期驻守，年复一年，士兵就会疲惫懈怠，粮草耗尽，男子无法耕种，妇女不能纺织，青壮年被迫从军，老弱病残转运粮饷，留守者无粮可食，出征者无粮可用。百姓苦于战事，逃亡者必定众多；若追捕诛杀，又杀之不尽，盗贼必然四起。臣听长老们说，秦朝时曾派都尉屠睢攻打南越。

秦朝又派监御史禄开凿灵渠，打通粮道。越人逃入深山密林，秦军无法进攻。留守军队驻扎在空旷之地，旷日持久，士兵疲惫不堪，越人趁机出击，秦军大败，于是征发戍卒增防。当时天下骚动，百姓困苦，出征者不能返回，逃亡者无处可去，民不聊生。逃亡者相互聚集，纷纷成为盗贼。于是太行山以东的叛乱开始兴起。

这正是老子所说的“军队所到之处，荆棘丛生”的道理。战争是凶险之事。一处发生战事，四方都会受到影响。臣担心变故的发生，奸邪的兴起，都将由此开始！《周易》上说：“殷高宗征伐鬼方，三年才攻克。”鬼方不过是小小的蛮夷部落，高宗却是殷商鼎盛时期的英明君主。以强盛的天子讨伐小小的蛮夷，尚且需要三年才能取胜，这说明用兵之事不可不慎重啊。

臣听说天子的军队，只需展示威势而无需真正交战，因为无人敢与之对抗。如果让越人冒死侥幸，明知不能战胜中原却妄想取胜，来对抗朝廷大军的先锋部队，哪怕只有一个士兵未能全身而退，即使最终斩获越王首级，臣仍要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！以上是说明征讨越地的危害。

陛下以四海为疆域，九州为家园，八薮为苑囿，江汉为城池，天下百姓都是您的臣民。人口众多，足以供养百官；赋税收入，足以供给天子所需。您潜心修养神明之道，秉持圣王之法，身着龙袍，凭倚玉案，南面听政，号令天下，四海之内无不响应。陛下广施德泽恩惠，庇护万民，使百姓安居乐业，这样的恩泽将流传万世，延及子孙，永无穷尽。天下的安定，如同泰山稳固，四方维系。

蛮夷之地，哪里值得大动干戈，劳师远征？《诗经》说“王道广布四方，徐方自然归顺”，说的是圣王德政宏大，远方自然归附。臣听说农夫劳作供养君子，愚者进言智者择取。臣刘安有幸为陛下镇守藩国，以身作屏障，这是人臣的本分。边境有警，若因惜命而不竭尽忠诚，就不是忠臣。臣私下担心将领们想用十万大军，去完成一个使者就能胜任的使命。派一个使者就能安抚闽越，何必动用十万大军，仅仅代替一个使者的职责呢？以上是说明应当以德政感化远方，不必动用武力。

淮南王刘安招揽文人学士，编撰《淮南子》，就像吕不韦喜好门客、蓄养士人而编撰《吕氏春秋》一样。这篇文章大概也是淮南王门下的八公等人所作，立意高远，文辞精要，没有《淮南子》冗长散漫的缺点，但精辟警策之处颇为相似。班固将这篇文章收录在《汉书·严助传》中，与主父偃、徐乐、严安、贾捐之等人的奏议并列，用以说明穷兵黩武、扩张疆土的危害，这些都是治国者应当深刻借鉴的。后世如苏轼的《代张方平谏用兵书》，也可以与这篇文章相提并论。

贾捐之／罢珠厓对

贾捐之，字君房，是贾谊的曾孙。汉武帝时期，朝廷设置了儋耳、珠厓两郡。此后二十多年间，当地发生了六次叛乱。汉昭帝五年，撤销儋耳郡建制，将其并入珠厓郡。到汉宣帝、汉元帝时期，珠厓地区又发生了三次叛乱，元帝准备大举发兵征讨，贾捐之认为不应出兵镇压。元帝派王商责问贾捐之，贾捐之便上书陈述己见。

臣有幸生在政治清明的盛世，得以直言进谏而不必担心触犯忌讳，因此斗胆冒死竭尽忠诚，表达拳拳之心。

臣听说尧舜是圣德最盛的君主，禹虽进入圣人之列却仍不自满。所以孔子称赞尧说“伟大啊”，称赞《韶》乐说“尽善尽美”，称赞禹说“无可挑剔”。以夏商周三代的德政，疆域也不过数千里，西至流沙，东到大海，南达蛮荒，声威教化遍及四海。愿意接受教化的就治理；不愿接受的，也不强行统治。所以君臣歌颂德政，万物生灵各得其所。武丁、成王是商周最仁德的君主。但疆域东不过江黄，西不过氐羌，南不过蛮荆，北不过朔方，因此颂歌四起，众生都安居乐业。越裳氏经过多次翻译前来朝贡，这不是武力所能招致的。等到周室衰微，昭王南征不返；齐桓公解救其危难，孔子整理其文献。以上说明唐虞三代不追求疆域扩张。

到了秦朝，发动军队远征，贪图扩张而内政空虚，一心只想开拓疆土，却不考虑其危害。然而其疆域南不过闽越，北不过太原，却导致天下分崩离析，最终在秦二世时灭亡。百姓传唱的长城悲歌，至今仍在流传。以上说明秦朝因贪图扩张而迅速灭亡。

幸赖大汉初兴，为百姓谋求安定，平定天下。到孝文皇帝时，怜悯中原尚未完全安定，便停止用兵，推行文治，一年审理的刑事案件仅数百件。百姓每年缴纳赋税四十钱，成年男子每三年才服一次徭役。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，文帝下诏说：“仪仗队在前，随行车驾在后，吉日出行每日五十里，军队行进每日三十里，朕独自骑着千里马，能先到哪里去呢？”于是将马匹和路费一并退还，并下诏说：“朕不接受进献。命令四方各地，不必再寻求进献。”

那时，纵情游乐的风气断绝，进献奇珍异宝的渠道堵塞，郑卫之地的靡靡之音也衰微了。如果后宫佳丽众多，贤能之士就会隐居；奸佞之人当权，直言进谏的大臣就会闭口不言。而文帝不这样做，所以谥号为孝文，庙号称太宗。以上说明汉文帝与民休养生息，不追求开疆拓土。

到孝武皇帝元狩六年，太仓的粮食堆积腐烂不能食用；国库的钱币穿钱的绳子朽烂无法清点。于是武帝追念高祖在平城被围的往事，记录冒顿单于以来屡次侵扰边境的罪行，想要为祖宗报仇，因此发兵讨伐匈奴。同时又在西南北三面边境用兵。他征调士兵，训练战马，依靠富足的国力来征服四方。

向西联合各国，势力直达安息；向东越过碣石，设立玄菟、乐浪二郡；向北击退匈奴万里，重新修筑营垒要塞；在南方设置南海等八郡。此时全国审理的刑事案件数以万计。百姓每年缴纳赋税数百钱，朝廷又实行盐铁酒专卖以增加收入，仍不能满足开支。这一时期，盗贼四起，战事频繁。父亲战死在前线，儿子负伤在后方的战场上，女子被迫驻守边塞亭障。

就像如今城墙上巡夜的更栅一样，孤儿在路边哀号，老母和寡妇在巷子里默默哭泣。人们只能对着远方摆设祭品，想象亲人的魂魄飘荡在万里之外。淮南王私刻虎符，暗中招揽名士；关东公孙勇等人假扮朝廷使者，这些都是因为疆域扩张过大，征战不休导致的后果。以上说明汉武帝好大喜功，导致天下动荡不安。

如今天下仅剩关东地区尚存。关东最重要的地方，只有齐国和楚国。百姓长期困苦，连年流离失所。他们离开城郭，在道路上相互依偎而卧。人伦之情最亲莫过于父母，最乐莫过于夫妻。如今却发展到卖妻鬻子的地步，法令不能禁止，道义无法阻止，这是国家根本的变故。现在陛下不能忍受一时愤恨，想要驱使军民，将他们推入大海之中，在荒远之地逞一时之快。这不是救助饥荒、保全百姓的做法。

《诗经》说“愚蠢的南方蛮荆，竟敢与大国为敌”，意思是圣明君主兴起时他们最后臣服，中原衰弱时他们最先背叛，其动向往往成为国家安危的晴雨表，自古以来就是祸患。更何况现在要征服南方万里之外的蛮族呢？骆越之地的百姓，父子同在河中沐浴，习惯用鼻子饮水，与禽兽无异，根本不值得设立郡县来治理。

他们孤零零地独居在茫茫大海之中，岛上雾气浓重，潮湿闷热，遍布毒草虫蛇和水上灾害。士兵还未见到敌人，就已经因恶劣环境而丧命。况且珠崖并非唯一出产珍珠、犀角、玳瑁的地方，放弃它不足为惜，不攻打也不会损害朝廷威严。那里的百姓如同鱼鳖一般，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？臣私下用以往征讨羌族的战事为例：军队出征不到一年，行军不超过千里，就耗费了四十多万万钱，大司农的经费耗尽后，只得动用少府的禁钱来补充。

仅仅为了平定一个偏远地区的不臣之举，耗费就已如此巨大，更何况要劳师远征，徒然损兵折将却无功而返？这种做法既不符合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，也不适用于当今的实际情况。臣愚见认为，凡不是中原礼教所及之处，不在《禹贡》记载范围之内，未经《春秋》大义治理的地方，都可以暂且置之不理。恳请陛下放弃珠崖，专心体恤关东百姓的疾苦。

贾捐之在当时以文采闻名，所以杨兴称赞他：“贾君房下笔成章，言辞精妙冠绝天下。”我已故的弟弟愍烈公曾国华生前最喜爱“语言妙天下”这五个字，尤其爱读《罢珠厓对》。西汉文章大多气韵沉雄，声调铿锵，远非后世文章所能企及。这固然得益于其遣词造句的高超技巧和取法上古的文脉传承，更因其思想纯正宏大，具有不可磨灭的精神内核。像这篇《罢珠厓对》和路温舒的《尚德缓刑书》，不仅文辞空前绝后，其说理之透彻也与六经一脉相承。

诸葛亮／出师表

臣诸葛亮启奏：先帝开创大业未及完成，便中途驾崩。如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敝，这确实是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。然而侍卫大臣在朝中毫不懈怠，忠诚将士在外舍生忘死，这都是追念先帝的知遇之恩，想要报答于陛下。陛下实在应当广开言路，光大先帝遗德，振奋志士精神，而不应妄自菲薄，言辞失当，堵塞忠言进谏之路。以上说明志向道义不可轻忽。

皇宫内廷与丞相府署本是一体，升迁奖惩、褒贬评价不应有所区别。如果有人作恶犯法，或是尽忠行善，都应交付主管官员评定刑罚或奖赏，以此彰显陛下公正清明的治国之道。不应有所偏私，使宫内宫外执法标准不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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