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二(三)(2/2)
(如今在八龙冈下、斑竹原中,)
埋我铭语,载奠幽宫。
(将我的铭文深埋于此,以祭奠长眠地下的贤者。)
钱港肽先生制艺序
从我懂事以来,看到乡里那些学问深厚、精通文章法度的前辈,常常困顿潦倒无法自拔,有的甚至终生未能通过地方科举考试。而他们教导的子弟,往往能继承些许学问,很快飞黄腾达离开乡里。等我来到京城,遍访各地杰出卓越的人才,发现他们的父辈大多也怀才不遇。这才明白不经历困顿就不能显达,不遭受屈辱就不能奋起,道理本就是如此。
经过深入探究其中缘故,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。科举考试沿用八股文取士已久,考生们陈陈相因,剽窃旧文。考官们无法辨别真才实学,便刻意出偏题怪题来刁难考生。他们割裂经典文句,断章取义地摘取只言片语。于是考生作文时,不得不钻研各种钩联技巧、补救方法,还要提防上下文的矛盾冲突。这些名目日益繁杂,规则越来越细密。即使集合百人之智,耗费十年之功,仍难以完全掌握其中诀窍。等到真正融会贯通、运用自如时,年岁已长,少年时的英气锐志早已消磨殆尽。而那些受父兄熏陶的子弟,尚未成年就已在这艰深曲折的科举之路上另辟蹊径,找到简易法门,使其才华得以施展。所以先行者艰难而后继者容易,这是时势使然。
我与乌程钱仑仙君同科考中进士,又同出江阴季公门下。在翰林院任职时,曾同住僧舍;出使蜀地时,又先后担任学政。他时常拿出其父港肽先生的遗稿给我看,由此得知我们两家的家学渊源,所经历的艰难曲折竟有十之八九相似,不同之处实在很少。我资质愚钝,对家父的学问,继承不足百分之一。即便仑仙的文章名噪一时,但与先生独到的造诣和精深的思想相比,终究还是稍逊一筹。因此我为先生的文集作序时特此说明,希望那些负有评文取士之责的人,能够明白其中深意。
曹西垣同年之父母寿序
我自道光乙未年以举人身份应礼部会试时,就与同年好友曹西垣君交好。当时还有郑敦谨、邹振杰、金树荣、王永时、邓庭楠等数人,朝夕相处,畅饮欢聚,意气风发。次年,众人皆落第归乡。又过两年戊戌年,我考中进士,请假回乡一年后才返京任职。西垣也是屡次往返京城,并不常住。然而我与西垣从未有一整年不相见的时候,在京城时没有隔五天不见面的,每次相见必定倾心交谈,从未有过丝毫隔阂。
人之常情往往沉溺于熟悉的事物,而对未曾亲历之事难以理解。对山野之人讲述朝堂官场的显赫,他们只会茫然惊骇;与世代显贵之家的子弟谈论柴米油盐的艰辛,他们便昏昏欲睡。我与西垣都是贫寒之士。两家祖辈都秉持忠厚传家之道,都深知农家耕织的辛劳,都经历过乡里逢年过节互赠礼物的窘迫境况。因此我们常常促膝长谈,越是琐碎的生活细节,越是说得津津有味。
西垣称颂其父霁楼先生时,说他勤劳不息,节俭到不浪费一丝一毫;对兄弟谦让,自己总挑差的而把好的让给别人;教育子孙严格,少有宽纵。说到母亲柳太孺人时,说她侍奉公婆尽心尽力,连一勺汤水都要亲自尝过;养育五个孩子,连一寸布头都要亲手缝制。这些都与我的父母如出一辙。因此西垣在所有同年中与我最为亲近。我常感慨那些追逐名位的人,终日营营碌碌永无止境。我实在不明白他们究竟所求为何。人之一口,一日所需有限;七尺之躯,一年耗费无几,根本不必靠追逐名位来满足。
然而人们总说:“这是为了光耀门楣。”其实父母对子女的期望,不过是晨昏定省、奉养甘旨,病痛时侍奉汤药,起居时照料冷暖,这些都不需要功名利禄就能做到。若为求取功名而不得,长期漂泊在外,父母年岁渐高。待到他们年老体衰,心中渴望见到子女却又不忍明言,这种情况比比皆是,只是人们未能察觉罢了。我曾国藩贪图俸禄,离家已有十年。西垣滞留京城,至今也已七载。这正是我们二人时常内疚于心,一刻都不敢忘记的事。
戊申年,西垣因教授宗室子弟期满,被朝廷任命为县令,即将回乡探望双亲。正值霁楼先生与柳太孺人六十寿辰,同年郑君、邹君等人都作诗相赠,并嘱托我作序。我于是追忆我们多年的深厚交情,进而论述侍奉父母的道理——孝道重在实际行动而非虚名,以此勉励西垣安心在家侍奉双亲,不必再出仕为官,同时也表达我内心的愧疚。霁楼先生与柳太孺人若听闻此言,想必会欣然举杯,一饮而尽吧!
王静庵同年之母七十寿序
我曾读《孝经》,暗自感叹孔子所提倡的孝道,与当今为人子女者所实践的孝行已大不相同。《孝经》中说从天子到平民,尽孝的方式各有差异。古时候诸侯世代承袭封国,大夫世代继承家业。士人的子孙永远是士人,农夫的子孙永远是农夫。尊贵者有固定的地位,卑贱者有明确的等级。因此人们各自安守本分侍奉双亲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后世通过科举授予爵位,常有平民朝夕之间就位至公卿,于是子女们都希望通过做官来光耀门楣,父母也唯恐子女终身沦为平民,急切盼望他们求取功名。那些投机取巧、急功近利之人,都假借“荣耀双亲”之名行事。这是当今孝道与古代孝道的第一点差异。
《孝经》又说:立身行道,扬名后世。古代所谓名声,是指具备孝悌的实质德行,传遍乡里,上达朝廷,人们称赞其品行无亏。后世轻视道德修养而推崇文辞技艺,即便有曾参、闵损那样的孝行,也不如擅长八股文章能更快获得声誉。一项技艺的才能,一篇文章的工巧,本是微不足道的。但世人竞相称赞,父母也为之欣喜。反之若名声不显,父母就不高兴。这是当今孝道与古代孝道的第二点差异。
在当今之世若要违背世俗而遵循古制,不凭借功名利禄来取悦双亲,即便是贤能之人也难以做到。贤者与常人的不同之处,仅在于他们能在功名之外,另行践行古人高尚的德行,在家中尽心尽力侍奉父母罢了。
我的同年好友王静庵君,为人质朴而德行美好,自年少时起,其声望就已超越同辈。考中进士后,任职于工部。世人追求的功名利禄他已然兼得,但他侍奉母亲的孝行却始终诚笃恳切,常怀不足之感。他接母亲杨太宜人至官署奉养,每日晨昏定省,勤谨侍奉,言行恭敬谨慎。每次用膳,母亲总想着儿子,儿子总念着母亲,彼此关怀备至;每晚就寝前,他必定再三查看母亲安顿是否妥当。他常向我称颂太宜人的美德,从相夫教子到对待妯娌、仆婢,乃至洗衣做饭等琐碎家务,无不细致周到地讲述。
每当谈及父亲东堂先生的往事,他总忍不住哽咽。说起太宜人年轻时在饥寒中勉力持家的情形,更是叹息不已!我因此对他格外敬重。身处当今之世,世人皆追逐名利,而他的孝行却完全符合《孝经》之道,这固然是静庵自我砥砺的结果?还是太宜人教子有方、治家严谨,远超寻常人家万倍所致?今年十一月,正值太宜人七十寿辰。友人们纷纷作诗祝寿,嘱托我作序。我素来钦佩静庵的至孝品行,不敢以浅薄之辞呈于长者面前。于是总论古今孝道变迁之理,既为勉励静庵,亦为警醒自身。
孙鼎庵先生六十寿序
程子曾说:“科举之学,不怕耽误功夫,只怕丧失志向。”读书人初学八股文章时,无不考究经典、辨析义理,力求符合圣人之言,以求考官的认可。这时的志向如同射箭瞄准靶心,本无可厚非。但后来醉心仕途,对外用官印绶带满足虚荣,对内研习各种投机取巧的手段。就像拿着小饵料去钓大鱼,得手后连钓竿都一并丢弃。当初钻研经典的志向,完全被功名利禄所取代。这正是先儒为之叹息的原因。
通州孙鼎庵先生学识渊博,文章出众。他对《六经》的精髓、诸子百家的精妙义理,都已深入堂奥、融会贯通。然而他多次参加科举却屡试不第,十次参加乡试,五次赴京会考,最终才得偿所愿,看似是个汲汲于功名之人。但考中之后,他却毅然放弃仕途,唯恐沾染官场习气。他所追求的,是端正身心之道;所摒弃的,是令人迷失本心的浮华名利场。这难道不是志向坚定、不为外物所夺的君子吗?其境界远超世俗之辈何止千万倍。人的志向气度相差之大,往往十倍百倍千万倍,实在难以相提并论。
同样参加科举考试,有人只为争一时荣耀,暗中谋取富贵;有人则深谋远虑,为家族积累长远基业。各自怀抱不同志向,犹如背道而驰。先生的先祖自高祖以下,连续两代考中进士,在朝野都颇有声望。先生深知若不发愤图强,就难以继承先人美誉、光耀门楣。因此他既严于律己勤学不辍,又严格教导儿子。每日早于日出起身,晚于鸡鸣就寝。就寝前必自省,用餐时亦存警醒。直到甲午年与儿子兰检学士同科举人,仍保持这般刻苦自励的作风。
后来兰检学士任职翰林院,多次担任考官,门下弟子数以百计,而先生依然保持勤学不辍的习惯。又过了几年,先生在甲辰年考中礼部试,却毅然辞官归乡,隐居山林,按理说可以稍作放松了。但他仍以同样的标准督促孙辈学习,始终不改初衷。细究其心意,他认为若不经考官选拔,终究无法验证自己学问是否真正有成。而年轻子弟若不受科举繁重课业的约束,桀骜不驯的性情终难符合规范,更无法继承世代诗书传家的门风。由此可知先生的胸襟气度何等不凡?岂是那些寻常参加科举之人所能相提并论的!
今年十月,正值先生六十寿辰。诸位友人各自撰写祝寿诗作,汇编成册,嘱托我为诗集作序。我与兰检学士同科中举,又忝列翰林后学,自幼聆听家父教诲,深知家父重视科举功名却淡泊仕途的为人,这与先生的志趣颇为相似。因此特将先生最值得称道的事迹写入序文,希望能博得长者欢心。至于先生治家有方、德化乡里,以及那些彰显美誉、招致福泽的种种懿行美德,都已散见于诸友诗作之中,并非序文重点,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。
善化夏母杨宜人墓志铭
宜人是宁乡县学士杨开梅的孙女,处士杨应灼的女儿,善化县貤赠奉直大夫夏某的儿媳,赠奉直大夫夏某的妻子。宜人在娘家时,就以温婉恭顺、孝顺父母着称,父母为她择婿时,认为没有比夏家更合适的归宿。出嫁后,她侍奉公公(即赠君)和婆婆刘太宜人,总能预先揣摩他们的心意,不等吩咐就主动操持。准备饮食时,若非亲手烹制绝不呈上。赠君的原配黄宜人早逝,只留下一个女儿。赠君的兄嫂也相继去世,留下三个儿子。加之赠君连年多病,家中无论大小事务,全都托付给宜人打理。
宜人操持祭祀时恭敬整洁,煎药延医时恪守礼节,管理家用时量入为出,无论公私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对待前妻所生的女儿视如己出,不敢有丝毫怠慢;对待自己的儿子与侄子一视同仁,不敢有半点偏私。督促孩子们读书时,每日检查功课,每月考核进度。给私塾先生的膳食,比自家饭菜还要丰盛。每逢孩子们参加科举考试,出门必再三叮嘱,归来必详细询问。考中时,她欣慰却不喜形于色;落第时,她勉励而不露愠色。因此几个孩子都学有所成。道光十七年,次子家泰考中举人。三年后的庚子年,长子家鼎也中举。又过三年到癸卯年,幼子家升同样考中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