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曾文正公家书(十二)(2/2)
现在我统率的陆军分为三支:塔公带领五千人驻守九江,罗山带领三千五百人驻扎广信一带,次青率领平江营三千人驻守南康,兵力已相当可观。赵玉班带领五百湘勇前来,若单独成军则实力不足;若依附塔军或罗军,则距离我部仍有数百里之遥;若依附平江营又因作风不合难以协同。况且近来粮饷供应实在困难,玉班的部队不必前来。若玉班独自前来,目前军中急需人才,定会为他安排合适职位。
关于蒋益澧的事,后公这样处理很妥当。秘密传唤他的家人,详细说明道理,勒令他们交出银两,这样既能平息众怒,又能顾及各方情面。请苹翁立即着手办理,只要抓住关键,即便轻描淡写地处理,也能顺利解决此事。
自从水师遭遇小挫后,眼下急需多备小划船以扭转局面,只是缺乏能统领小划船的人手。若真有擅长指挥小划船的人,作战时并不需要他冲锋陷阵,只要开战时能在江边灵活穿梭,扰乱敌军视线,助长我军声势,便是极大的帮助。贤弟若遇到这类人才,或赵玉班能举荐此类人才,可立即招募百余名擅长驾驶小划船的水手来营效力。
我在军营一切平安,只是精力不济,加上癣疾未愈,许多事务未能一一亲自处理。唯有小心谨慎,尽己所能,听凭天意。其余细节无法详述,容后再禀。
写给澄侯、温甫、子植、季洪四位弟弟的信·调派彭雪琴来江西
咸丰五年七月初八日
澄侯、温甫、子植、季洪四位弟弟:
刘朝直到军营来,带来植弟的亲笔信,一切情况都已了解。内湖水师自六月十五日开战以来,至今平安无事。原本计划让李次青率领平江勇渡过邵阳湖以东,与水师会合攻打湖口。但从六月底至今十天,因大风无法东渡。初四日风力稍弱,平江勇刚登上战船解缆出发,突然狂风大作,只得立即折返。士兵们的衣物被褥和帐篷全都湿透。天意难测,不知是湖口的贼寇气数未尽,还是这支队伍渡湖会遭败绩,所以上天阻拦以保全他们?现计划等半个月后,再请塔军渡湖会剿。
罗山率军进攻义宁,听说初四日可抵达边界,初五、初六应当能开战。湖南三面受敌,骆中丞已奏请朝廷调罗山带兵回湖南。如果义宁能攻破,恐怕罗山必须回湖南保卫家乡,这样我们这边又少了一支精锐部队。内湖水师船坚炮利,只是缺少得力的营官,现已调彭雪琴来江西,局面应当会有所改善。
用盐务税收充作军饷本是件大好事,只是浙江的官商大多想独占利益。邵位西来江西商议,事情已有眉目,不知他回浙江后,当地办事的人能否同意施行?若这一筹饷办法行不通,军饷来源就会枯竭,确实会陷入困境。东安的土匪不知近来情况如何?只要不侵犯邵阳地界,我们家乡还不至于受到惊扰。带兵之事千难万难,澄弟带兵到衡阳,温弟带兵到新桥,幸好平安无事,以后还是不带兵为妙。我这两年的经历深知,带兵过程中结怨造孽的事数不胜数,恨不得能当面和弟弟们一一细说。
各位弟弟在家侍奉父亲,与族人乡邻和睦相处,尽力做好分内之事。至于操办团练、带领兵勇这类事,不宜过于张扬。澄弟在外日久,想必能明白我这话的苦衷。
宽二弟去年去世,我未能寄送奠仪,至今心中愧疚。现托人带回二十两银子,作为宽二弟的奠金,请转交任尊叔夫妇收下。
植弟前次来信提到身体欠佳。我认为读书不必强求记忆,这也是养生的方法。凡是勉强记忆的人,往往存着好胜求名的心思,反而更记不住;如果完全没有名利之念,记住也好,记不住也罢,心境宽舒平和,说不定反而能记住一些内容。这是我亲身体验得出的道理,植弟不妨试着照此实行。其余不再赘述,顺问近安。
写给沅甫九弟的信·愧对江西士绅
咸丰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
沅甫九弟:
十九日亮一等人回来,收到来信,一切情况都已了解。
临江收复后,吉安的战事应当更容易推进,希望弟弟尽力而为,大约明年春天可以收复吉安府城,明年夏天可以收复抚州、建昌。凡是兄长未能完成的事,弟弟若能替我完成,我的愧疚遗憾就能稍减几分。
我先前在江西时之所以郁郁不得志,原因有三:第一是不能过问地方政务,虽有约束百姓的权力,却无造福百姓的职位,满心为民的诚意无处施展;第二是不能随意接见官员,省内文武官员与我往来都受监视,言谈也被审查;第三是不能与地方士绅交往,但凡有士绅与我军关系融洽,就可能因遭人妒忌而获罪。因这几件事,心中郁结难舒。不过这些烦恼都是由于不该驻扎在省城所致。弟弟如今不驻省城,除接见官员一事不必考虑外,在爱护百姓、联络士绅这两方面都可尽心去做。现在军饷充足,所有抽厘金、劝捐输的措施务必停止,士兵骚扰百姓的行为要严厉禁止,这样我素来爱民的诚心,弟弟便可代为表达几分了。
我在江西时,当地士绅为我筹募军饷八九十万两,却未能替江西剿灭贼寇安定百姓;今年因丁忧离营奔丧过于匆促,像是突然弃职而去,对士绅们毫无交代,这是我深感愧疚的。若当时能稍缓数日,与诸位士绅书信往来妥善告别就好了。弟弟要替我弥补这个缺憾,每逢与士绅通信或面谈时,务必说明“江西士绅待家兄极为厚道,家兄深感愧疚”等话。其中如刘仰素、甘子大二人,我尤其对他们有愧。刘仰素是我邀请他统领水师的,三年间不辞辛劳,战功日益显着,他没有辜负我的知遇之恩,而我却未能始终与他共患难。甘子大是我请他管理粮台的,他委曲求全,任劳任怨,我却因丁忧突然离职,未能替他安排前程。这两人都让我惭愧不已,弟弟要替我补救这些遗憾。
我在外带兵多年,确实吃了不少亏,受了不少气,其他方面倒没什么可惭愧的,唯独对江西士绅深感愧疚,这是近来反省自责时最觉不安的。弟弟这次在军营处境不错,切莫再发牢骚,务必心平气和,以顺应天意,千万谨记!
你寄回的二百两银子已收到。今年冬天虽收到外界数百两银子的资助,但家用仍不宽裕,这才明白往年我不往家里寄钱的不孝之罪,简直天理难容。
家中四宅上下都平安无事。我近来心情不太好,夜里总是睡不着,这大概是心血亏耗、肝阴不足的缘故,等春天到了要好好调养身体。
写给沅甫九弟的信·应当以招揽人才为重
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
沅甫九弟:
四月初五收到亮一等人带回的信,得知弟弟来信所述一切。为兄回忆往事,时常感到悔恨,想必六弟已向你详细转述。弟弟劝慰我的话,句句切中要害,《素位而行》这一章,我也常用来警醒自己。只是我向来阴虚血亏,肝血不足,即便什么都不想,也已觉得心慌,腹中空虚如同饿极想进食的感觉。再加上各种烦扰思绪,更觉心神不定,惊悸不安。
今年有两件让我欣慰的事:一是弟弟在吉安名声极好,两省高官及各营将士、江西士民都对你交口称赞,这些赞誉不断传到我耳中;各处寄给你的书信以及你给各处的公文信函都写得详实妥当,条理分明,这些佳作也不断呈现在我眼前。二是家中聘请的邓、葛两位老师品学兼优,既勤勉又严格。邓老师整日端坐,威严可敬,文章功底深厚又合乎时宜,讲解经义既明白正理又通俗易懂。葛老师志向端正,教学严谨,孩子们敬他如神明,而他代管家务琐事也十分妥当。这两件事都让我深感欣慰,即便在愁闷之时,也足以自我宽慰。
美好的名声,可以依靠却又不可完全依赖。为兄当年在京城时颇有好名声,近来在军营中也获得些虚名。但善始者未必能善终,行百里者半九十,一旦声誉受损,远近之人都会产生怀疑。弟弟眼下声望正盛,务必要持之以恒,善始善终。
带兵打仗的根本,首先在于能打胜仗。如果围城半年,却被敌军突然突围,无法抵挡,甚至遭受小败,那么多年声望就会毁于一旦。所以用兵的关键,以善战为根本,其次要爱护百姓,第三要能协调好与官员士绅的关系。希望弟弟能兢兢业业,一天比一天谨慎,坚持到底毫不松懈,这样不仅能弥补为兄从前的过失,也能为九泉之下的父亲增添光彩。人的精神越用越旺盛,不要因为身体向来虚弱就过分爱惜;智慧越经磨炼越明达,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就灰心丧气。这次军务中,像杨、彰、二李、次青等人都是历练出来的,就连润翁、罗翁也进步神速,几乎一日千里。唯独我虽有些抱负,这次却没什么长进。弟弟应当趁此机会增长见识,努力求取进步。
寻求贤才辅佐自己,这个念头时刻不能忘记。人才极为难得,过去在我幕府中的人,我都平等对待,没有特别敬重。如今回想起来,这样的人才哪里还能多得!弟弟应当把求才作为当务之急,那些平庸无能之辈,即便是至亲好友,也不宜久留,只怕真正有才德的人不愿与他们共事。
我自四月以来,睡眠和精神都较好,近日在读杜佑的《通典》,每天读两卷,薄的读三卷。只是视力很差,其他方面还能支撑。家中四宅老小都平安无事。王福初十前往吉安,另有信件说明,这里就不详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