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曾文正公家书(二)(2/2)
温弟性情较为严肃,与我的刚直简淡虽略有不同,但在难以与世俗融洽相处这一点上,却是殊途同归,我常为此感到忧虑。大抵心中积郁过多,怨天尤人,不仅难以处世,也不利于修养德行;不仅无益于养德,更不利于保养身体。人到中年后,肝肾功能都会因此受损——郁结不畅则伤肝木,心火上炎则伤肾水。我如今的眼疾和夜间失眠,根源不外乎此。所以常以“平和”二字劝勉两位弟弟,希望你们不要当作老生常谈,切记切记。
前往弟弟军营投奔的亲族人数不少,广纳众人本是你一贯的志向。但善于观察国事的人,看到贤能之士在位,就能预知其将兴盛;见到闲散人员混杂,便知其将衰败。观察军队也是如此。似应稍加区分:那些实在无用的,要么多给些路费遣送回乡,要么酌情租赁民房让他们住在营外,不要让军中出现懈怠散漫、喧闹混杂的现象,这样才比较妥当。
军队长期驻扎在城下,时日一久,恐怕士气会逐渐松懈,就像被雨水淋湿后松弛的弓弦,存放三天后变质的食物,而主事者却浑然不知其已不堪使用,这一点需要认真考察。另外,附近百姓是否确实受到军队骚扰?这也需要仔细调查。
写给九弟的信·希望戒除骄矜之气
咸丰十年三月二十一日
沅弟:
收到来信,得知营墙和前后壕沟都已倒塌,深感焦虑。但这也可能是挖壕沟时方法不当所致,若能尽量将挖出的土运到远处,即使雨势再大,也不至于又冲回壕沟内,这样或许稍易修整。至于营墙倒塌的情况,不仅安庆如此。徽州的敌军,逃往浙江的约有十分之六七,留在府城和休宁的,听说不过数千人,不知是否确实?
连日大雨导致道路泥泞难行,鲍超、张运兰两部无法进军剿敌,实在令人惋惜。左宗棠此刻仍在乐平,我十分担忧敌军会窜入江西腹地,已与他商议暂缓进入安徽。左宗棠也认为雨天泥泞难以快速行军。
胡林翼筹划安徽军务已有大半年,一切部署本已胸有成竹,但临到行动时却又派人救援六安,这与我们和李续宜等人最初的计划完全不符。这种指挥上的忙乱令人担忧,而你和李续宜又都带有骄矜之气,更需警惕。李续宜论事向来最为稳妥,如果胡林翼在指挥上出现混乱,你与李续宜应当委婉劝谏。至于你与李续宜的骄矜之气,则要互相规劝。如此,北岸防务方能稳如泰山。
写给九弟和季弟的信·世家大族衰败,非因傲慢即是懈怠
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
沅弟、季弟:
恒营派专人送来你们各自的信,以及季弟寄来的干鱼,令我十分欣喜。许久未见此物,如今两位弟弟各寄一次,我这山野之人从此不缺鱼吃了。
沅弟因我严厉批评的信函,深刻反省己过,唯恐陷入危机,因而决心走上谨言慎行之路。若能如此,实是弟弟终身受益之道,也是我家的幸事。季弟的信也写得平和温雅,远比往年那种傲慢态度好得多。
我在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赴任,十月二十八日早晨在台阶前侍奉祖父星冈公,请示道:“这次进京,请您教诲。”星冈公说:“你的官是做不完的,你的才能是好的,但不可骄傲。自满招致损失,谦虚得到益处,你若不骄傲,就更完美了。”这番遗训仿佛就在昨日,至今仍如耳提面命。现在我仅转述这句话告诫两位弟弟,总要以戒除傲气为第一要务。尧舜时期提到的恶人,一个是“丹朱,傲慢”;一个是“象,傲慢”;夏桀商纣的暴虐无道,说他们“强悍到拒绝劝谏,善辩到掩饰过错”,说他们“自认有天命,认为恭敬不值得实行”,这些都是傲慢的表现。
我自咸丰八年六月再度出山以来,就竭力戒除“惰”字,以警惕自己缺乏恒心的毛病,近来又努力戒除“傲”字。昨日徽州战事尚未失败之前,李元度心中不免存有自以为是的念头;战败之后,我更加深刻反省。大抵军事上的失败,不是由于骄傲就是由于懈怠,二者必居其一;名门望族的衰败,不是由于骄傲就是由于懈怠,二者也必居其一。
我在初六日呈递的奏折,十月初应当就能接到圣旨。倘若奉旨外派,十日内就必须启程。兄弟远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?只愿两位弟弟能戒除“傲”“惰”二字,并教导家中后辈谨守家规,如此我便深感欣慰了。
写给四弟的信·以不轻易非议嘲笑他人为首要准则
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
澄侯四弟:
你说家中子弟没有不谦逊的,这恐怕未必。我看你近来心中就颇为骄傲。凡是敬畏他人、不敢随意议论的,是谨慎之人;凡是喜欢讥笑批评他人短处的,就是骄傲之人。
民间有谚语说:“富家子弟多骄纵,官宦子弟多傲慢。”并非一定要锦衣玉食、动手打人才算骄傲。只要内心志得意满,毫无敬畏顾忌,开口就议论他人长短,便是极其骄纵傲慢的表现。
我在正月初四日的信中说过“戒除骄字,以不轻易非议嘲笑他人为首要准则;戒除惰字,以不晚起床为首要准则”,希望弟弟时常深刻反省,并以此告诫子侄辈。
写给九弟和季弟的信·要时刻以勤劳、谦逊、廉洁三字自我警醒
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
沅弟、季弟:
帐棚正在加紧赶制,预计五月可交付六营,六月再交付六营,让新兵稍解暑热之苦。小台枪所用火药与大炮火药在此并无区别,也未曾分两种制造。今后每月固定运送三万斤火药至你处,当不致再有短缺。
王可升十四日返回省城,其所属老营十六日可抵达,到达后立即调往芜湖驻防,以免南岸中部防务出现空虚。
雪琴与沅弟之间的矛盾已深,很难在短期内期望他们融洽相处。沅弟对雪琴信件的批语,有些地方是对的,也有些地方不妥当。弟弟说雪琴声色俱厉。人的眼睛能看清千里之外的事物,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;言语神态中流露出的拒人态度,往往自己难以察觉,也难以自知。雪琴的严厉,他自己并未意识到;而沅弟的言谈神色,恐怕也未必不严厉,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。
记得咸丰七年冬天,我责怪骆文耆待我刻薄,温甫当时就说:“兄长的脸色,常常让人感到难堪。”又记得咸丰十一年春天,树堂严厉指责张伴山傲慢无礼,我却觉得树堂的脸色同样冷峻疏远。从这两件事来看,沅弟面容的严厉,是否也像我和树堂一样自己并未察觉呢?
如今我们家正处于鼎盛时期,我身居将相之位,沅弟统领近两万兵马,季弟统领四五千人,近世以来像这样的家族能有几家?沅弟半年之内七次蒙受皇恩,近世以来像他这样的又有几人?太阳升至正午便会西斜,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,我们家现在也到了盈满之时。管子说:“斗斛满了,人会去刮平;人自满了,天会来削平。”我认为天意削平的方式无形无相,往往假借他人之手来实现。霍氏家族权势过盛,魏相出面削平,汉宣帝也加以抑制;诸葛恪骄盈自满,孙峻出手削平,吴主也加以制裁。等到别人来削平才后悔,那时就已经晚了。我们家正值丰盈之际,与其等待天意或他人来削平,不如我与诸位弟弟主动设法自我约束。
自我约束的方法是什么?不外乎“清、慎、勤”三个字。我最近将“清”字改为“廉”字,“慎”字改为“谦”字,“勤”字改为“劳”字,这样更加浅显明白,确实便于实行。沅弟过去在银钱收支方面不够谨慎,招致朋友们的讥讽轻视,根源就在于此。去年冬天购买犁头嘴、栗子山两处地产,我也很是不以为然。
今后应当做到不妄取分毫钱财,不寄银钱回家,不多赠亲族财物,这是在“廉”字上下功夫。至于“谦”字,内心是否真正谦逊难以判断,但外在表现大致有四个方面:一是待人接物的态度,二是言语措辞,三是书信往来,四是对待下属仆从的作风。沅弟一次就增招六千人,季弟未经请示就直接招募三千人,这种事在其他统领那里绝对做不到,而两位弟弟却能办成,也算是顺利。
然而弟弟们每次来信索要帐篷、弹药等物资时,常常带着讥讽的言辞,不满的语气。在给我的信中都这样写,那么给别处的书信更可想而知了。沅弟的随从人员颇有盛气凌人的架势,他们与人交往时的脸色言语我虽未亲眼所见,但申夫曾说起往年对待他时的态度,至今仍感到遗憾。
今后应当在这四个方面痛下功夫加以改正,这是在“谦”字上下功夫。每天临睡时,默想今日费心处理了几件事,出力做了几件事,就知道为朝廷效力的地方还不多,更要竭尽忠诚去努力,这是在“劳”字上下功夫。
我因为名位太显赫,常常担心祖宗留下的福泽被我一人享尽,所以时时用“劳、谦、廉”三字警醒自己,也希望两位贤弟能用来自省,并以此自我约束。
湖州在初三这天失守了,实在令人痛惜,也值得警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