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魔性(2/2)
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世界!
他凭借着精于算计和毫无底线的贪婪,不断向上爬,巧取豪夺,谄媚上位,甚至不惜出卖前任殿主贪狼,只为坐上这个能掌控更多资源的位置。
他贪婪地攫取着一切,以为拥有足够的资源就能获得安全,就能获得力量,就能让别人畏惧。
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守财奴,一个被贪欲驱动的傀儡。
可如今,最大的靠山倒了,最强的力量源头似乎也成了笑话。
他囤积的这些资源,在逍遥城主那般存在眼中,恐怕与尘土无异。
他一直以来信奉的“贪”之大道,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理解的“选择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。
继续贪下去?
贪之看着外面那些为了一点残渣而厮杀的魔众,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,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厌倦涌上心头。
可若不贪,他还能是什么?
他这一生,除了不断地掠夺和占有,还剩下什么?
三位魔殿主,在不同的殿堂,望着同样的魔灾众生相,却都在其中看到了自己过往的执念与沉沦。
无间孽渊深处,翻涌的业力瘴气似乎都因失去了核心而变得迟滞、粘稠。
三座魔殿如同失去灵魂的巨兽骸骨,孤寂地矗立在永恒的晦暗之中。
嗔怨魔殿内,血屠缓缓睁开那双饱含血煞与迷茫的眸子。
殿外,低阶魔众因恐惧和失去指引而引发的混乱厮杀声,如同针一般刺入他因回忆而略显恍惚的心神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千年前那片宗门焦土,听到了自己当年那绝望而疯狂的嘶吼。
复仇的嗔怒支撑了他千年,如今仇敌早已化为飞灰,这满腔的杀戮之力,还剩何用?
继续在这泥潭里,与这些蝼蚁般的存在争夺那点可怜的业力残渣吗?他血屠,何时变得如此……不堪了?
一股难以言喻的厌弃感,伴随着对那“新生”之路本能的恐惧与一丝微不可查的向往,在他心中激烈冲撞。
痴妄魔殿中,幻梦夫人指尖的痴念魔气“噗”一声轻响,彻底消散。
她看着水晶球中映出的、那些沉溺在她残留幻术里丑态百出的魔众,又仿佛透过他们,看到了那个同样沉溺在自己编织的虚妄梦境中千年、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。
林逸的话如同暮鼓晨钟,敲碎了她最后的自欺欺人。
这身魔骨,这业力缠身的滋味……何止是不好受,简直是永恒的煎熬!
是继续在这无边幻梦中充当一个痛苦的“主宰”,还是去面对那“幽冥鬼府”刮骨洗髓的真实,搏一个清醒的可能?
她的目光逐渐从迷离转向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。
真实再痛苦,也好过永恒的虚妄。
贪饕魔殿内,贪之猛地从堆积如山的宝物中抬起头,脸上肥肉因极度的恐惧和算计而颤抖。
他看看身边这些曾经视若性命、如今却感觉冰冷无用的财宝,又感知着殿外那些为了一点点资源就像野兽般厮杀的魔众,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和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他毕生追求贪婪,以为拥有越多越安全,可如今,最大的不安全,恰恰来自于这身贪婪本身和这失去顶梁柱的魔灾!
继续留着,逍遥城主那般存在会如何看他?回去当山大王?
看看外面这些混乱,这“大王”还能当几天?怕是立刻就要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或内部叛乱撕碎!
去幽冥鬼府?
九死一生……但厉万劫大人成功了,那是否意味着,也有一线生机?
贪之的小眼睛疯狂闪烁,对生存的极致渴望,最终压过了对失去财富和力量的恐惧。
他贪生,他怕死!
而眼下,那条看似最危险的路,或许是唯一能活下去,甚至……可能活得“像个人”的路!
几乎是不约而同地,三位魔殿主的目光,看向那处被林逸随手点开、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空间波动的传送点。
下一刻,三道强大的神识波动混合着他们复杂难明的心绪,如同无形的浪潮,瞬间席卷了整个无间孽渊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惶惑不安的魔修耳中:
“所有魔众听令!”
血屠的声音带着一丝残留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幻梦夫人的声音不再柔媚,而是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清冷。
贪之的声音则充满了急迫与一种赌徒押上全部的疯狂。
三道声音汇成一道清晰的意志,在这片刚刚失去“魔生”意义的土地上轰然回荡:
“业魔主祭已为逍遥城主所擒!厉万劫大人亦已散功,重归正道!”
“今日,魔灾已不复存在!”
“尔等面前,亦有两条路!”
“若还想留着这身魔骨,继续当你的魔头——”声音微顿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,“即刻立下心魔大誓,从此远离凡俗,不得主动伤害任何无辜人族修士与凡人!若违此誓,业火焚心,万劫不复!”
“若……若还有一丝念想,想试试能否如厉大人一般,把这身污骨洗刷干净,重新做回个人的——”
三位殿主的声音在此刻奇异地重合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便随我等……踏入传送阵,去闯那幽冥鬼府!”
最后,血屠那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声音,带着一抹冰冷的现实,为所有犹豫者浇下最后一盆冷水:
“另奉劝一句!若选择留下为魔,却仍不知收敛,他日若被天罗网等昔日仇敌擒获……哼,那就休怪他人替天行道,届时身死道消,莫怨天尤人!”
话音落下,无间孽渊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无数魔修目瞪口呆,消化着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和截然不同的未来。
紧接着,在无数道或茫然、或恐惧、或闪烁不定的目光注视下,三座魔殿的大门轰然洞开。
血屠率先迈出,步伐沉重却坚定,不再看周围任何魔众,径直走向传送阵的方向。
幻梦夫人身影袅娜而出,面纱下的眼眸一片清明,追随而去。
贪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魔殿,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将几件最珍贵的宝贝死死搂在怀里,小眼睛里满是赌徒般的疯狂与对未知的恐惧,踉跄着奔向那唯一的“生”路。
三位殿主的行动,本身就成了最鲜明的旗帜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孽渊之中,开始有零星的魔修,带着各种复杂的神情,或决绝,或犹豫,或仅仅是盲目跟从,默默地脱离混乱的魔众,走向那闪烁着微光的传送阵。
无间孽渊深处,那临时开启的传送光门,如同绝望深潭中投入的一颗石子,漾开了混乱的波纹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更为剧烈的骚动。
无数魔修,从最低等的业奴到一些金丹、元婴期的魔将,他们的脸上交织着茫然、恐惧、挣扎,以及一丝被三位殿主决绝姿态所点燃的、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微光。
“走!与其留在这鬼地方等死,或者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,不如去搏一线生机!”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魔将嘶吼一声,像是为自己打气,又像是说服旁人,率先冲向了光门。
他本是边境一小派弟子,宗门被灭后为复仇投入魔灾,如今仇人早已死去多年,他却在魔道中越陷越深,午夜梦回,常被血腥噩梦惊醒。
有他带头,更多魔修动了起来。
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魔,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污浊的泪水,喃喃道:“悔不当初啊……只为延寿百年,便卖了魂魄……若能重来,若能重来……”
他踉跄着向前走去,周身魔气都因这强烈的悔意而微微震荡。
又有本是散修的魔修,因受尽欺凌、资源被夺,愤而入魔以求力量,此刻望着那光门,眼神复杂:“力量……若这力量终将吞噬我自己,要来何用?”
也有魔修沉默不语,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他们挣扎、沉沦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孽渊,眼中闪过一丝解脱,毅然踏入光门。
他们或许并非真心向道,只是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杀戮与提心吊胆。
一时间,魔影绰绰,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并不算宽阔的传送光门。
场面混乱,却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。
他们入魔的原因千奇百怪,或为仇恨,或为力量,或为生存,或只是一念之差,但当后悔之时,早已身陷囹圄,难以自拔。
此刻,这幽冥鬼府,反倒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救赎之路,哪怕前方是九死一生。
然而,并非所有魔众都能保持这最后一丝清明。
在魔潮的边缘,一些魔气最为浓郁、业力几乎凝成实质的魔修,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他们的眼神彻底被混乱、杀戮和毁灭的欲望占据,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畸变,或是长出骨刺,或是化为半人半兽的怪物,疯狂地攻击着身边的一切,无论是同僚还是阻碍他们破坏的物体。
这些,是早已被业力彻底侵蚀,心智完全泯灭,只剩下最原始破坏欲的“业魔傀儡”。
他们已无法理解选择,甚至无法感知到那传送光门的存在,只是依循本能,在这片失去主宰的土地上,进行着最后的疯狂。
血屠、幻梦夫人、贪之三人,作为最后踏入光门者,在身影即将被光芒吞没前,都不约而同地回头,望了一眼那些在孽渊深处嘶吼、扭曲、互相撕杀的业魔傀儡。
血屠的眼中,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凛然。
他曾离那种境地,也只有一步之遥。
幻梦夫人微微蹙眉,迅速转回头,仿佛不愿多看。
那些怪物,是她曾经编织的噩梦中最丑陋的具现,也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投影。
贪之则是吓得一缩脖子,差点把怀里的宝贝掉出去,口中念念有词:“可怕可怕……幸好老子跑得快……”
光芒一闪,三位殿主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传送光门随之缓缓闭合,将无间孽渊的绝望与疯狂,以及那些永远无法离开的业魔傀儡的嘶吼,重新封存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