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1章 众生皆安(2/2)
孩子们哄笑起来,对“笤帚疙瘩”的兴趣显然超过了补天的神仙,很快被几只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吸引,尖叫着追进草丛深处去了。老人依旧坐在那里,摇着扇,眯着眼看天上那条牛奶似的、静静流淌的星河。他忘了故事里许多人物的名字,却记得东头二愣子家屋顶去年漏雨该修了,记得村尾寡妇三婶的咳嗽入秋就重,记得仓库最里头的角落,老鼠又嗑坏了一袋黍米。有些事,大概像这夜风,吹过就吹过了,留不下形状;有些东西,像这脚下的土地,你感觉不到它,可你知道,它一直在那儿,托着你。
月影湖在很远的地方,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墨玉。苏塔赤足坐在湖边光滑的石头上,湖水轻柔地舔着她的脚踝,微凉。手指从水面掠过,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,在星光下颤巍巍的,不肯落下。她抬起头,夜空浩瀚,深不见底,沉默地倾泻下无边的清辉。没有答案,只有星。可就在这无言的星空下,一种庞大到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如尘、却又温柔到让她眼眶微热的“存在感”,将她轻轻包裹。不是被拥抱,而是像一滴水,融入了整片湖泊。那丝缠绕心头多年、如烟似雾的怅惘,在这无边的宁静里,并未消散,却仿佛被这湖水、这星光稀释了,化开了,变成唇边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、极淡的柔和线条。她在寻找什么?又在为何安宁?她不知道。只是风吹过来,拂动她银色的长发,带着远山森林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湖面氤氲的水汽,很舒服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用这样的风,拂过她的额头。
风继续吹着。
它吹过茶棚,吹干了独臂老板额角沁出的细汗,也吹动了那片荫凉下青菜的叶子。
吹过金色平原沉甸甸的、相互摩挲着传递私语的麦浪。
吹过河谷镇新砌的、还散发着泥腥味的红砖墙,带走灼热的暑气。
吹过绿荫村老皂角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,像老祖母在哼唱。
吹过月影湖,吹皱了满池星光,也吹动了苏塔额前那一缕不听话的发丝。
它无形无迹,无处可寻,却又无处不在。它让种子在黑暗里扭动身体破土而出,让旗子在山巅猎猎作响,让火堆燃得更旺,也让一个哭泣的孩子慢慢收了声,沉入梦乡。它不带任何故事,却流经所有故事的缝隙。
世间再无那个叫张灵枢的旅人。
但风是他,雨是他,让烧焦的树墩在第二年春天抽出新绿的力量是他,在绝望深渊里心头蓦然亮起的那一点微光是他,在漫长岁月里无声地维系着这所有昼夜更替、四季轮转、生老病死的,也是他。
他成了吹过山河却无人能握住的一缕风,成了天地之间,那最宏大、也最寂静的——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