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1章 众生皆安(1/2)
晨光,像融化的金子,缓慢地淌过艾瑞恩大陆的脊梁。
在南方那片被称作“金色平原”的尽头,一条新踩出来的土路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。路旁有个茶棚,茅草顶,泥坯墙,简陋得只能遮阳。炉子上的黑铁壶嘶嘶叫着,白气顶得壶盖轻轻跳动。老板是个脸上带疤的独臂汉子,据说是当年联军的老兵。他不爱说话,只是沉默地用粗陶碗给过往的行脚商、探亲的农妇倒上深褐色的茶汤。茶水滚烫,带着粗粝的苦涩,却能解渴。
人们挤在几张吱呀作响的长凳上,聊着今年麦子的价钱,抱怨领主新加的羊皮税,也传着谁家小子走了大运,被路过的大法师看中收做了学徒。远处,新建的“河谷镇”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,打铁的叮当声和工头的号子声闷闷地传来,像大地睡醒后舒展筋骨的鼾声。
日头渐渐毒了,晒得土路发白。一片云,也不知从哪里游荡过来,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茶棚和旁边一小片蔫头耷脑的菜地上空,投下一团浓荫。疤脸老板抬头,眯眼看了看那朵形状恰好、来得及时的云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把一碗新沏的、晾得温热的茶,推给旁边那个望着自家菜地愁眉不展的老农。那老农的几畦青菜,恰好就在那片荫凉底下,耷拉的叶子似乎都支棱了些。
往东走,是广袤无垠的、风能跑马的草场。两个部落的人又对峙上了,为了那条改了道的小河。弓弦绷紧,弯刀出鞘半寸,年轻人们眼里的火气和祖辈传下来的旧怨一样燥热。空气紧绷得能听到火星溅落的噼啪声。就在某个年轻骑手忍不住要踢马腹的瞬间,他胯下那匹不安分的枣红马,突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烦躁地刨地,刨着刨着,竟从沙土里带出一个沾满泥、圆滚滚的东西。
那东西滚到一个半大孩子脚边。孩子好奇,捡起来,用袖子使劲擦。泥灰簌簌落下,露出上面模糊的、被岁月磨蚀了大半的刻痕——两个交错的圆环,中间一个简单的太阳。两边队伍里最老的几个长者,眼睛猛地瞪圆了,手里的缰绳差点握不住。那是“兄弟环”,两个部落百年前共饮血酒、结为兄弟的信物,早不知丢在哪个战乱的角落了。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萨满,颤巍巍地下马,接过那冰冷的石环,贴在自己枯树皮般的脸上,浑浊的眼泪淌进深深的皱纹里。他开始用漏风的、几乎无人能懂的古语吟唱,唱河水的源头是一个,唱天空的雄鹰曾经共享猎物。紧绷的弓弦,不知不觉松了;刀,缓缓插回了鞘。人们事后说起,只摇头感叹,“祖宗的东西,丢不得,你看,显灵了吧”。
西南边陲,群山像慵懒巨兽的脊背,温柔地环抱着一个小小的村落,名叫绿荫村。夏夜,虫鸣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村口老皂角树下,孩子们围着一个比树皮还皱巴的老人。老人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带着皂角和烟草混合的、安心的气味。
“……那光,亮得吓人,然后啊,就灭了。” 老人的声音慢吞吞的,像在回忆一个褪了色的梦,“天塌了又补上,地裂了又长好。活下来的人,从灰烬里爬起来,该种地的种地,该生娃的生娃。太阳嘛,第二天还是打东边出来。”
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听得入神,吸溜一下,问:“爷,那是谁把天补上的呀?是最厉害的那个神仙吗?”
蒲扇停了。老人抬起浑浊的眼,望向远处。远山在夜色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,温柔地起伏着,像在呼吸。夜风拂过他稀疏的白发,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稻田将熟未熟的、青涩的甜香。他脸上那些纵横的沟壑慢慢舒展开,又缓缓聚拢,最终变成一个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笑容,融化在月光里。
“谁补的?” 他喃喃着,像是问自己,又像是问这沉默的、包容一切的夜晚,“也许是大家伙儿一起,喘了那口气,天自己就支棱起来了。力气嘛,在风里,在水里,在土里,在咱爷们娘们第二天早上爬起来,接着抡锄头的念想里。神仙?神仙兴许就化在这口气里了。说不清喽。”
他用蒲扇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脑勺:“记这些做啥。记着晚上别踢被子,着了凉,你娘又该拿笤帚疙瘩撵你了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