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儿子问:“爸爸你为什么不休息?”(2/2)
李星听得入神,小手在石头上画圈,圈住一颗颗掉落的枇杷。
“那现在不是在跑吗?怎么还说怕?”
“因为梦换了个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休息。”
李朝阳叹了口气,像把胸腔里的旧风全部排空。
“休息听起来像奖励,其实是诱饵。
“它先给你一张床,再给你一条热搜,再给你一屋子掌声,最后给你一面镜子,让你发现——
“你长成了当年最讨厌的样子:
“怕超时,怕差评,怕掉粉,怕没钱,怕没名。
“爸爸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“一睡,就又有很多人把我抬上舞台,让我讲逆袭,让我带货,让我当榜样。
“舞台真正的 PTSD 还在夜里掐脖子。
“我如果休息了,他们就会被人忘记,因为观众只看得见站在台上的人。
“所以我把休息拆成很多份,一份变成换电站,一份变成逆风奖学金,一份变成‘朝阳盔’,一份变成刚才那碗热饭。
“我把休息送给了别人,自己就能一直醒着。”
李星低头,把枇杷的核一颗颗排成直线,像在做一道不会有人批改的算术题。
“爸,那我是不是你拆下来的‘休息’?”
李朝阳喉咙一紧,像被安全带勒住。
“不是,你是我‘醒着’的理由。”
“可我也想让你休息。”
“你已经让我休息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,我坐在这儿,看奶奶摸你头盔的时候,我偷偷闭了五秒眼,那五秒,我没做梦,也没被追,就是黑,安静,像有人给我按了暂停键。
“那五秒,是你给我的。”
李星咧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,像黑夜漏进一束光。
“那我以后多给你五秒。”
“别多给,给多了,梦又该追上。”
“就给五秒,一天五秒,一年就是……”
“一千八百二十五秒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我跑一辈子。”
李朝阳把儿子抱上电动车后座,像把一根小小的火柴放进巨大的灯笼。
“抱紧。”
“抱多紧?”
“像抱最后一个订单那么紧。”
电动车启动,枇杷树在倒车镜里后退,叶子沙沙响,像老人在挥手。
路过厂房标语时,李朝阳忽然刹车,回头对儿子说:
“将来要是我不跑了,你替我把这八个字换掉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
“安全休息,质量做人。”
“听起来像广告语。”
“那就广告给天听,给路灯听,给所有不敢停的人听。”
回家路上,李星把脸贴在父亲后背,悄悄计时。
一秒,两秒,三秒,四秒,五秒。
五秒结束,他轻轻喊:“爸,时间到。”
李朝阳没回头,只把车速放慢,像回应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。
城市的夜开始退烧,天边泛起一层淡青,像熬好的粥上面那层米油。
李朝阳想起老 K 说过的一句话:
“别把我们当数据,我们是有心跳的 0 和 1。”
他把这句话,在心里默念一遍,再加一句:
“也是能给儿子当枕头的 0 和 1。”
进小区前,李朝阳关掉车头灯,怕吵醒保安亭里打盹的大爷。
他把车推进储藏室,拔掉电池,动作轻得像拆雷。
李星跳下来,把两颗夜光星星贴在墙上,一颗写“爸爸”,一颗写“休息”,中间画了个箭头,箭头指向一张空白卡纸。
“那是给你明天写的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今天跑的单,写的字不能超过五秒。”
“五秒能写几个字?”
“写‘活着’就够了。”
李朝阳笑,揉了揉儿子头发,掌心全是汗,却舍不得擦。
上楼,开门,林笙在餐桌趴着睡着了,电脑还亮着,是纪录片第二部的粗剪版,片名那一栏空着,光标一闪一闪,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满意的答案。
李朝阳把儿子抱进儿童房,脱鞋,盖被,关灯。
李星迷迷糊糊问:“爸,明天还跑吗?”
“跑。”
“那五秒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到什么时候?”
“留到你长大,再送给你喜欢的人。”
“喜欢的人是谁?”
“可能是你儿子,也可能是你女儿,也可能——”
李朝阳顿了顿,替儿子掖好被角,
“是你自己。”
他回到客厅,林笙醒了,揉眼,声音沙哑:
“单送完了?”
“送完了。”
“儿子问你了?”
“问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,休息是别人的,醒着是自己的。”
林笙笑,把电脑合上,像合上一本太长的日记。
“纪录片名我起了,叫《五秒》。”
“会不会太短?”
“五秒,刚好够一个人决定继续爱这个世界,也刚好够一个人决定原谅自己。”
李朝阳没说话,只把妻子搂进怀里,像抱住一个柔软的、会呼吸的“暂停键”。
窗外,天快亮了,电动车的充电器发出细微的“滴滴”声,像有人在倒数:
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
倒计时结束,新的一天开始,李朝阳闭上眼睛——
只闭了五秒。
五秒里,他没有梦,也没有跑,只有心跳,
扑通、扑通,
像给世界留了一个五星好评,
也像给儿子留了一个永不超时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