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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他答:“怕一休息,就又做梦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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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零七分,城市像一块刚被雨水刷亮的铁板,反着路灯的冷光。

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敬老院侧门口,摘了头盔,用袖口擦了擦座包上的雨珠。

后座的儿子李想踮脚落地,小手还攥着外卖袋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

袋子里是三份少油少盐、特意备注“把香菜换成青菜”的砂锅粥。

“爸,到了。”

“嗯,别叫爸,叫工号。”

“哦,9527,到!”

李朝阳笑出一声短促的“嗤”,像轮胎漏气,却带着甜味儿。

他把手机递给儿子:“你点‘送达’。”

李想踮脚,指纹解锁,对着二维码“滴——”一声。

那一声像给深夜开了个小口,风灌进去,灯火晃了晃。

敬老院自动门滑开,暖气扑脸。

值班的赵阿姨正打盹,听见动静抬头,目光先落在李朝阳的工服,再落到他身旁的小不点,愣了半秒,笑得像热水袋炸开。

“朝阳,又带你徒弟?”

“今天正式上岗,实习第一天。”

李想把粥递过去,奶声奶气却努力压着嗓子:“您好,请给五星好评。”

赵阿姨笑得弯了腰,眼角挤出两条干沟似的褶子。

“好好好,五星,还带小星星。”

她顺手从柜台抓了两颗太妃糖,塞到李想兜里。

李想抬头看爸爸,眼神问“能不能收”。

李朝阳点头:“谢谢阿姨,下回我请你喝皮蛋瘦肉粥。”

赵阿姨摆摆手,忽然压低声音:“203 房的周奶奶,今晚又不睡,非说等‘送外卖的小李’给她念诗。你方便?”

李朝阳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掀,露出被汗水黏住的刘海:“顺路。”

203 房门口,一盏壁灯昏黄,像被岁月磨毛的琥珀。

周奶奶坐在床沿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怀里抱着 1984 年出的《朦胧诗选》,封面已经起了毛边。

她看见李朝阳,眼睛“叮”地亮了,像有人在里面按了开关。

“小李,今天带谁呀?”

“我接班人。”

李想往前一步,立正,奶音铿锵:“周奶奶好,我是李想,工号 9527—候补!”

周奶奶笑得露出仅剩的三颗牙,招手让他过去,又拍拍床沿让李朝阳也坐。

李朝阳没坐,他习惯蹲——蹲下来,视线与老人平齐,像把世界对折,让沉重的那半自己扛。

周奶奶颤颤巍巍翻到一页:“今天念这首,《相信未来》。”

李朝阳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沉,却带着砂纸磨过的温柔:

“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,

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……”

李想站在一旁,小手背在身后,跟着节奏点头。

读到“我相信未来”,周奶奶忽然抬手,摸了摸李朝阳的帽檐,像要给一只落雨的鸟理羽毛。

“孩子,你信吗?”

李朝阳顿了半秒,笑:“信。不然今晚这单我不敢接。”

周奶奶眯眼,转向李想:“小接班,你爸最厉害的是啥?”

李想脆生生:“跑得快!”

满屋的人都被逗笑,连走廊感应灯都亮了一排。

送完粥,爷俩手牵手走出敬老院。

雨停了,路面像一面碎镜,把红灯、绿灯、救护灯全剁进水里。

李想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,“呱唧”溅起半弧水花,他咯咯笑,又赶紧捂嘴,怕惊扰夜。

李朝阳任他闹,目光挂在远处高楼的航障灯上,一眨一眨,像当年园区岗楼里的探照。

他深吸一口潮冷的空气,胸腔里像灌了口冰可乐,气泡炸得鼻酸。

“爸——呃,9527,咱们能歇会儿吗?我腿酸。”

李朝阳指指公交站棚下的空长椅:“就五分钟。”

长椅背广告箱亮着白森森的 LED,把两张脸照得毫无阴影。

李想把糖纸剥得哗哗响,含进一颗太妃糖,腮帮子鼓一块。

“爸爸,你为什么每天都不休息?”

李朝阳用拇指蹭掉儿子嘴角黏住的糖屑,没说话。

李想晃腿,小脚丫穿的是新版 LED 闪灯鞋,一踩一亮,像给夜色打节拍。

“妈妈说,你以前中过一个亿,后来又没了。是不是因为怕做那个梦,才不敢停?”

李朝阳搓了搓手背上的旧疤——那是电击棒留下的小圆点,像被岁月按了暂停键。

他笑,声音轻得像雨脚: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梦里有我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梦里是谁?”

“是个傻子,以为自己什么都有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”

李想眨眨眼,努力把糖顶到一边,说话含糊:“可你现在什么都有,有妈妈,有我,还有电动车。”

李朝阳侧头看儿子,LED 灯在他瞳仁里投出两个小光斑,像两枚不肯熄灭的炭火。

他伸手,把李想抱到腿上,让小家伙的额头抵着自己锁骨。

“正因为什么都有了,才更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一闭眼,又回到那个梦里——梦里我骑着车,路永远没有尽头,订单一张接一张,系统永远提示:您还有 30 分钟超时。我拼命跑,可是车越来越重,回头一看,车后座空空的,没有你,也没有妈妈。”

李想似懂非懂,只觉爸爸的心跳像大雨砸铁皮,咚咚咚。

他伸出小胳膊,环住李朝阳的脖子,奶香混着太妃糖的甜味,钻进李朝阳的鼻腔,一路甜到眼眶。

“那我们就别停,一直跑,好不好?我陪你。”

李朝阳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,声音闷在雨里:“好,一直跑。”

五分钟到。

李朝阳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,滑开接单页面。

系统“叮”一声,跳出一张新单:

“距离 2.3 k,敬老院→仁和医院,住院部 12 楼,砂锅粥×1,备注:多加香菜,谢谢小李。”

他笑笑,把手机递给李想:“你来点‘抢单’。”

李想小手一戳,绿色按钮旋开,像给黑夜开了通行灯。

“走,送完这单,回家睡觉。”

“还回吗?妈妈不是说,今天可以住城里,明早再赶回去?”

“得住回镇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明早五点,你刘叔的果园要空投两单农药,无人机我亲自飞。”

李想撅嘴:“可我好困。”

“车上睡,爸开慢点。”

李朝阳蹲身,把儿子背起来,让他像只树袋熊挂在自己胸前,雨衣拉链拉到顶,只露出李想半张脸。

电动车座包发出“吱——”一声叹息,像知道他们又要启程。

出敬老院那条小路,没有路灯,只有电动前轮投下的两束冷光,把柏油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。

李朝阳匀速 25 迈,他不敢快,怕风撕掉儿子刚冒出的鼾声。

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,像很久以前鲁中农村的地头,他爹犁地前把土坷垃踩碎的味道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——肺癌术后第五年,恢复得不错,每天傍晚在村口新修的跑道上倒走,手里转两颗山核桃。

父亲对他说过:“朝阳,你跑那么快,得给自己留口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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