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复出第二日:订单备注“欢迎英雄回家”(2/2)
14∶00,他跑到第 68 单。
电量再次报警,人也到了极限。
他把车停在公园长椅旁,买了两根烤肠,一根自己吃,一根给路过的小流浪狗。
手机“叮”一声,林笙发来一张照片:
B 超图,一个豆芽大小的心脏,正有力地跳动。
配文:
“小家伙今天会踢我了,他说爸爸辛苦啦。”
李朝阳盯着那颗小心脏,忽然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抖,烤肠的辣酱滴到鞋面,像给灰暗的鞋尖点了一盏小灯。
他给林笙回:
“告诉他,爸爸今天跑了 68 单,还差 32 单就破百,晚上回家给他放《孤勇者》。”
林笙回了一个“嘘”的表情:
“别破百,破百又上热搜,咱低调。”
他回:
“听老婆的。”
15∶30,他跑到第 77 单。
天空飘起雨,细如牛毛,却冷得彻骨。
他没穿雨衣——早上出门忘了带。
衣服一点点湿透,护膝变得沉重。
系统再次提示:
“注意,您已持续工作 10 小时,建议休息。”
他点了“继续接单”。
第 78 单,备注:
“雨大,路滑,朝阳哥别送,我退款也行。”
他回:
“没事,我慢点。”
他拧动车把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像给世界加了一层模糊滤镜。
街头大屏正在播放昨天的本地新闻:
“外卖英雄李朝阳复出首日,网友齐刷‘欢迎回家’……”
他抬头,看见屏幕里的自己,抱着向日葵,嘴角僵硬地弯着。
那一瞬,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雨水冲进眼眶,大屏上的影像碎成千万光斑。
17∶00,他跑到第 88 单。
雨停了,天边挂出一条淡彩虹,像小孩随手涂的颜料。
他把车停在桥头,从保温箱底层摸出那张医院给的“应急药袋”,吞下两粒白色小药片,灌半瓶水。
药片下去,胃里的抽搐慢慢平复。
桥上风大,他把湿透的袖口拧出一股水,抬头看彩虹,忽然想起老 K 说过:
“如果能回去,我想去云南卖彩虹糖,每种颜色对应一种口味,告诉买家——人生苦短,吃点甜的。”
他对着彩虹轻声道:
“老 K,我今天跑 88 了,再跑 12 就收工,剩下的算你的。”
风把话吹散,彩虹还在,像一句无声的回应。
18∶12,第 99 单。
客户是位盲人,住在 6 楼,没电梯。
他拎着两袋快餐,一步一喘爬上去。
门开,导盲犬先出来,湿鼻子蹭他手背。
盲人先生接过饭,忽然说:
“是你吧?我听过你的直播。”
李朝阳愣住。
“我眼睛看不见,但我记得你的声音。谢谢你回来,还愿意给我们送饭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盲人又补一句:
“别怕,天黑路远,我们听得到你的脚步声。”
李朝阳下楼时,脚步故意放重,像在给整栋楼的耳朵打拍子。
到楼下,他抬头看,6 楼的窗亮起一盏黄灯,灯光像一句默默的告别。
19∶00,他回到站点。
电量 1%,身体 0%。
站长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块小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:
“今日单王——李朝阳,99 单!”
兄弟们围成一圈,鼓掌、吹口哨、拉礼炮。
彩纸落在他的湿外套上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
他本想笑,却眼前一黑,往前栽。
众人七手八脚扶住他,站长吼:
“都别吵!低血糖!”
有人递葡萄糖,有人脱外套给他擦脸。
他靠在站长肩头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:
“别……别叫 120,我歇会儿就行。”
站长红着眼:“你他妈想吓死我们?”
他咧嘴:“还差 1 单……破百……”
站长一拳锤他肩膀:“破个屁!今天到此为止!”
众人齐声喊:
“朝阳哥,欢迎回家!”
声音冲出顶棚,飘进夜空,像给整个城市按了一下喇叭。
19∶30,老 K 纪念网吧。
李朝阳洗完澡,换了一身干净工服,推门进去。
吧台上摆着一块小蛋糕,插一根蜡烛。
阿远、阿鬼、大学生志愿者、盲人的导盲犬训练员……十几号人站成一圈。
蛋糕上用果酱歪歪扭扭写着:
“活下去,跑下去。”
李朝阳被推到中间,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有人递来吉他,他摆手不会,大家就让他清唱。
他唱的是《送别》,唱到“天之涯,地之角”时,声音碎成沙子,再也发不出。
众人跟着哼,像给黑夜缝一条线。
唱完,他吹蜡烛,许愿,谁也没问愿望是什么。
阿远把一颗崭新的电动车钥匙塞给他:
“哥,兄弟们凑钱买的,续航 200 公里,你以后别再没电。”
他摸着钥匙,指尖发抖,最终只挤出一句:
“谢谢,我……会好好跑。”
20∶15,他推着新电动车回家。
林笙在楼下等他,肚子已经微微隆起,手里捧一杯热牛奶。
他接过来,一口喝光,胃像被温水熨平。
林笙摸摸他湿透的头发:“今天不上楼,陪我走一圈。”
两人沿着小区慢走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林笙说:
“纪录片剪到第二集,我想用你今天的声音做背景。”
“我啥声?”
“就是那句‘我还活着’。”
李朝阳笑:“太矫情。”
林笙摇头:“真实才打动人。”
走到游乐场,秋千空着,林笙坐上去,他轻轻推。
夜风掠过,吹散他最后一丝雨味。
林笙回头:
“朝阳,明天还跑吗?”
他点头:“跑,但不超过 50 单。”
“嗯,慢慢来。”
“嗯,慢慢来。”
秋千荡到最高处,他抬头,看见云层裂开,月亮像一张没被打湿的笑脸。
21∶00,家门口。
他掏钥匙,门缝里透出灯光,是父亲给他留的。
推门,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,旁边一张纸条:
“今天生日,长寿面不会煮,豆腐脑多加香菜。——爸”
他捧着碗,蹲在玄关一口一口吃,辣油呛进鼻腔,眼泪噼里啪啦掉进碗里。
吃完,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钱包夹层,和老 K 的合照并排放。
洗好碗,进房间,打开抽屉,取出 PTSD 药盒,把今天省下的两片补吃下去。
关灯前,他打开手机,给站长发最后一条消息:
“明天 5 点,别给我派单,我自己抢,正常来。”
对面秒回:
“收到,英雄。”
他笑笑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塞进床尾。
窗外,新电动车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像一匹安静的马,等着下一次启程。
22∶00,黑暗里。
李朝阳平躺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鼓,鼓面是活的,鼓槌也是活的。
他伸手按住胸口,轻声说:
“明天还要跑,慢一点,稳一点,别再做梦。”
心跳回应:
咚,咚。
他闭眼,呼吸拉长,海浪声从记忆深处漫上来,覆盖电击、枪声、哭喊,覆盖“英雄”“欢迎回家”,覆盖 99 单的疲惫。
最后剩下的,是老太太那句话:
“太阳底下没什么鬼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:
“太阳底下,没什么鬼。”
念到第三遍,意识终于松动,像一条解缆的小船,缓缓滑进黑色的、没有备注的、没有热搜的、只有风和订单的深夜。
船头挂着一盏灯,灯罩上写着:
——欢迎英雄回家。
灯影摇晃,最终沉入安静的海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