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我亦飘零久，十年来深恩负尽（2/2）

“力量本身，何罪之有？”他摊开手掌，任由那抔湿土从指缝间滑落，散在干涸的河床上，“剑可斩妖除魔，亦可屠戮苍生；火可温暖人间，亦可焚尽城池。枷锁从来不在力量，而在用它的人心里。”

“执念才是真正的锁。”他的目光变得幽远，仿佛穿透了三百里的风雪，看到了凉州城头，看到了角斗场的血污，看到了记忆深处那些破碎的光影与呼喊，“贪嗔痴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……这些执念，编织成网，将人困在方寸之地，画地为牢。”

“我亦飘零久……”他低声吟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与疲惫，“十年来，深恩负尽，生死师友。被命运推搡着，在血与火中打滚，在囚笼与刀锋间挣扎。所求为何？不过是想握住一点力量，保护想保护的人，弄清楚自己是谁，从何处来，该往何处去。”

“这执念，曾是我活下去的动力，也曾是勒紧我咽喉的绳索。”

他缓缓站直身体，青衫在愈发猛烈的河风中鼓荡。

远处，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天光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，与北方的地平线几乎融为一体。而在那苍茫的暮色深处，黑风隘口的方向，一片移动的、更加深沉的“暮色”正在蔓延——那是三千“血浮屠”铁骑的玄甲，反射着最后的天光，如同大片大片凝固的、正在流淌的暗血。

他们来了。

或者说，他们终究要来了。

赵家的刀，北境的雪，凉州的风，还有那盘牵扯了无数恩怨的棋局……都在这沉沉的暮色中，向他压来。

林轩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挣脱了什么、放下了什么的轻松与释然。

他不再看脚下斩出的裂痕，不再看掌心残留的土腥，也不再执着于体内那正在崩解与重组的、带来无尽力量也蕴含无尽风险的“神裔之种”。

他抬头，望向北方那片汹涌而来的铁甲暮色，深深吸了一口这北地干冷肃杀的空气。

然后，他纵声长啸！

“啸——！！！”

啸声初起时并不高亢，甚至有些低沉，如同地脉深处传来的闷雷。但转瞬之间，便扶摇直上，冲霄而起！似龙吟大泽，似凤鸣九天，带着斩断枷锁后的畅快，带着明悟本心后的坦荡，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桀骜与锋锐！

啸声席卷过干涸的河床，那些残留的无形剑气仿佛被引动，发出嗡鸣应和；掠过两岸陡峭的山崖，崖畔积累了整整一个寒冬的厚重冰霜，在这蕴含剑意与星辉真气的长啸震荡下，轰然崩落！

“轰隆隆——！！”

万千冰晶雪沫，如银河倒泻，如玉山倾颓，顺着崖壁咆哮而下，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，反射出最后一片惊心动魄的、惨白的光华，然后重重砸落进干涸的河床或下游的堰塞湖中，激起冲天水雾与巨响！

冰霜尽落，山崖露出铁青的本色，更显嶙峋桀骜。

长啸声兀自在天地间回荡，滚滚如潮，竟暂时压过了北风的嘶吼，也清晰地传向了三百丈外，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。

林轩收声，负手而立。

青衫依旧，人亦如故。

但那双眸子里，原有的沉重、迷茫、挣扎，仿佛都随着那一声长啸与那崩塌的冰霜，被涤荡一空。只剩下清澈的坚定，与内敛却足以斩断一切的锋芒。

原来，真正的力量，从不是枷锁。

放下执念，直面本心，那力量才能如臂使指，才能真正……为我所用。

洪洗象的残魂在识海中，望着这一幕，听着那声响彻天地的长啸，最终，也化作一声悠长的、仿佛释然的叹息。

雏凤清于老凤声。

这个孩子，或许……真的不一样。

暮色彻底四合。

三百丈外，铁甲的寒光与血色的旗帜，已在昏暗中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潮线。

杀伐之气，冲天而起。

林轩缓缓抬手，虚按向腰间。

那里，并无剑鞘。

但他的指尖，已有星辉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