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我亦飘零久,十年来深恩负尽(1/2)
滦河沉默。
不,是曾经名为滦河的那道巨大伤口,在沉默。
百丈裂壑,如天神以巨斧劈落,将这条养育了北境千年、汤汤奔流的血脉,粗暴地斩断、撕开。上游的河水至此戛然止步,在断崖处积蓄、翻涌,形成一个日益扩大的、浑浊的堰塞湖,水声沉闷如困兽低吼。下游的河床则彻底裸露出来,在惨淡的天光下,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干涸与荒凉。龟裂的黑色冻土,散落的浑圆卵石,搁浅的枯木残骸,以及那些来不及随水流遁走、如今在寒风中迅速僵直发白的鱼虾尸体……共同构成了一幅劫后疮痍的图景。
裂痕边缘,冻土与岩石的切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疏落的雪沫。那并非自然崩裂的粗糙,而是一种极致精密、极致暴力结合后的产物——是“剑”的痕迹。残留的剑气并未完全消散,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冰针,弥漫在裂痕周遭的空气中,刺得人皮肤生疼,灵魂颤栗。
林轩便站在这道巨大裂痕的起始处,那道最宽阔、最深邃的剑痕之畔。
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衫,在河床干冷的朔风里,衣角微微摆动。脸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后的自得或疲惫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他微微垂首,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,看着那道由他亲手斩出的、改变了一方地貌的痕迹。
体内,正发生着无声而剧烈的变迁。
仿佛有无形的锁链,一层层,一重重,从血脉深处、从灵魂本源被崩断、瓦解。那是“基因锁”,是隐藏在人类(或者说,是隐藏在他这样特殊存在)生命底层代码中的限制与桎梏。寻常武者,终其一生,或许连最外层的一道都无法触及,只能在既定的框架内,锤炼真气,打磨体魄。
而“天神基因”,或者说,他吞下的那枚“神裔之种”,就像一把禁忌的钥匙,粗暴地插入了锁孔,开始强行扭转、破译、甚至改写那些古老而森严的枷锁。
每崩断一层,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将灵魂寸寸剥离,又重组。但随之涌出的,并非仅是力量的暴涨,而是一种对世界更清晰、更本质的“感知”。
天地元气不再是模糊的能量流,在他如今的灵觉中,它们有了颜色,有了温度,有了流动的轨迹和汇聚的节点。风雪的轨迹,地脉的微颤,甚至远处黑风隘口那三千铁骑凝聚的、如同烘炉般的凶煞血气……都如掌上观纹,清晰无比。
往日需要凝聚半身磅礴真气,心神合一,方能勉强触及、催发出雏形的“剑开天门”之势,如今只需心念微动,体内那涓涓细流却重若水银的星辉真气,便能自然而然地引动周遭天地之势,化作斩断江河的惊鸿一剑。
力量,从未如此“听话”,也从未如此“可怕”。
“这便是……超脱凡俗的起点么?”林轩低语,声音很轻,散在风中。
然而,在他识海的最深处,那片因业火煅烧与星辉照耀而变得异常辽阔与坚固的精神世界中,却响起了一声悠长的、带着无尽沧桑与怅惘的叹息。
“唉……”
叹息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,带着古旧尘埃的气息。
一道极其淡薄、近乎透明的老者虚影,缓缓浮现在识海虚空。老者形貌清癯,葛衣麻鞋,目光温润却深邃如星空,正是当年在北凉王府藏经阁最顶层坐化、留下一缕道韵残魂的洪洗象。这位百年前的北莽国师,亦是武道通天的人物,其残魂因缘际会,融入了林轩突破时引动的星辉与业火之中,如今成了他识海内一位沉默的“见证者”与“警示者”。
“天神基因……夺天地造化,窃阴阳权柄,确有鬼神莫测之能。”洪洗象的残魂虚影望着识海中那些不断崩解又重组的“锁链”光影,眼神复杂,“它能赋予你撬动规则的力量,让你在‘通天桥’上比旁人走得更快,更远。”
“但是,孩子……”老者的声音陡然凝重,“力量从来与代价同行。‘天神’之物,尤为酷烈。它赋予你的,终将以百倍千倍的方式,向你索取。”
林轩心神微动,意识沉入识海,看向那道虚影:“前辈知晓此物?”
“知晓?”洪洗象苦笑,虚影微微摇曳,“何止知晓。老夫当年……便是栽在此物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极为久远且痛苦的往事:“昔年我游历星外,偶得一片‘天神’遗落的残简,上面记载了基因锁的零星奥秘与一种名为‘汲天术’的禁忌法门。我自以为得窥天道,欣喜若狂,闭关苦修,借那残简之力,确实在短时间内修为暴涨,甚至触摸到了‘通天桥’巅峰的门槛,被誉为北莽百年第一人。”
“然而,”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沉痛,“那力量并非无根之木。它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藤蔓,以你的欲望为养分,以你的气血神魂为土壤,悄然扎根,疯狂生长。当你沉醉于力量带来的快感与权威时,它已悄然侵蚀你的道基,扭曲你的心性,篡改你你‘力量’本身的认知。”
“等到我发现不对时,为时已晚。那种子已与我神魂共生,欲要剥离,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。”洪洗象的虚影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,“我用了十年时间,想尽办法,最终……只能以毕生修为为柴,以自身道果为引,点燃‘涅盘心火’,将那枚种子连同被侵蚀的部分神魂,一并焚毁。修为尽丧,苟延残喘,回到北莽后不久便坐化身亡,只留这一缕不甘的执念,藏于道韵之中,警示后人。”
他看向林轩,眼神充满忧虑:“你体内这颗‘种子’,品级远高于我当年所得,只怕是‘天神’核心的‘神裔之种’……其霸道酷烈,更胜百倍。林轩,你切不可被眼前力量的暴涨所迷惑,需时刻警醒,谨守本心。否则,一旦被其反噬,沦为力量的傀儡,甚至……成为‘天神’降临的容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洪洗象的话,如同冰水浇头,让林轩从获得力量的微醺感中彻底清醒。
他沉默片刻,意识退出识海,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干涸的河床。
然后,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左手,以指为剑,轻轻插入冰冷的冻土之中。指尖传来坚硬与潮湿的触感。他挑起一抔颜色深褐、混杂着冰晶与细微沙砾的湿土,凑到鼻尖,闭上眼睛,深深一嗅。
土壤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冰雪消融的冷冽,底层腐殖质的淡淡腥气,还有被斩断的水脉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水腥……以及,更深处,属于这片北境大地千年征伐、血浸骨埋的,那股沉淀到极致的、厚重而悲怆的“味道”。
他睁开眼,看着掌心那抔土,轻声道:
“因为贪。”
三个字,很轻,却像钉子,楔入风中。
洪洗象在识海中微微一震。
“贪图力量,贪图境界,贪图超越众生的权柄与永恒。”林轩继续说着,仿佛是说给洪洗象听,又仿佛只是自语,“前辈当年,是贪。赵家不惜代价谋夺此物,是贪。我吞下它,最初或许是为求生,为破局,但内心深处,又何尝没有一丝……对力量的渴望与贪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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