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夜奏惊雷(2/2)
“那以什么身份?”
“公子没说。”陈默抬起头,昏暗的月光下,他的眼神复杂,“他只说,让小姐无论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都不要慌。一切……都在计算之中。”
计算……
徐妙锦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她想起林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历史是一条河”时的神情,想起他布置这一切时的从容。
这一切,真的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吗?
连陛下的反应,连明日朝议的变数,连她徐妙锦会被召入宫……都在他的计算之中?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公子还说,”陈默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明日之后,世上再无‘林墨’。小姐若还想见他,就等三日后的戌时三刻,老地方。”
再无林墨……
徐妙锦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窗棂上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袂飞扬。
“小姐保重。”陈默拱手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窗还开着。徐妙锦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,许久,将那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套从未穿过的正式宫装——海棠红的织金缎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是去年生辰时宫里赏下来的。
她将衣裳展开,铺在床上。烛光下,金线闪闪发亮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明日。
明日之后,会怎样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叫林墨的少年,正在下一盘她看不懂的棋。而她自己,已经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丑时,诏狱最深处。
周骥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,身上单薄的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。角落里,老鼠窸窣爬过,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脚步声响起,很轻,但在死寂的牢狱里格外清晰。
牢门打开,云奇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一人提灯,一人端着食盒。
“周指挥使。”云奇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皇爷让咱家来问句话。”
周骥缓缓抬起头,凌乱的头发下,一双眼睛浑浊无神。
“是谁让你去查钟山皇庄的?”云奇问,“说了,有热饭吃,有厚被子盖。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江夏侯府上,还有七十三口人。”
周骥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许久,才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是东宫……”
“东宫谁?”
“一个……一个叫秋月的宫女……她传的话……说,说吕娘娘想知道……皇庄里到底有什么……”
云奇点点头,示意小太监放下食盒和被子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周骥忽然扑过来,抓住铁栏,“陛下……陛下会饶了我吗?我……我只是听命行事啊!”
云奇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。
“周指挥使,”他缓缓道,“你爹死的时候,皇爷给过他机会。他也没要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周骥瘫坐在地上,望着那食盒,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,笑声在牢房里回荡,凄厉得像夜枭。
他知道,他活不成了。
就像他爹一样。
寅时初,钟山南麓某处。
林墨靠在一棵老松树下,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。
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一套普通的粗布衣裳,还有几样零碎物事。昨夜从废窑脱身后,他没有回城,而是绕到钟山南边,在这处猎户遗弃的窝棚里歇了一宿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
林墨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很快,两匹马冲破晨雾,停在窝棚前。马上是陈默,还有另一个“暗鳞”的成员。
“公子,城里消息。”陈默翻身下马,“三道旨意已经发出,明日朝议的名单定了。徐小姐那边,话也带到了。”
林墨点点头,接过陈默递来的水囊,喝了一口:“周骥呢?”
“招了,说是东宫秋月传的话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云奇从诏狱出来后,直接回了宫,应该是去复命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墨放下水囊,望向金陵城的方向。晨光熹微中,那座庞大的城池像一头渐渐苏醒的巨兽。
“公子,明日……”陈默欲言又止。
“明日,该收网了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准备了这么久,该让鱼看见饵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刻着简单的云纹。背面,是他昨夜用匕首刚刚刻下的三个字——三个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字。
他将木牌递给陈默:“明日辰时,你亲自去徐府,把这个交给徐辉祖。就说……是一个故人托你转交的。”
陈默接过木牌,看到背面字迹的瞬间,手猛地一颤,差点把木牌掉在地上。
“公子,这……这太冒险了!”
“不冒险,怎么钓大鱼?”林墨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少年人不该有的沧桑,“去吧。按计划行事。”
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,翻身上马,朝金陵城疾驰而去。
林墨站在原地,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。
风起来了,吹得松涛阵阵,像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而这场始于洪武二十五年、跨越了七年时光的棋局,也终于到了……揭晓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