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夜奏惊雷(1/2)
亥时三刻,谨身殿。
朱元璋没有睡。他披着一件旧棉袍,坐在御案后,案上摊着三份奏疏——蒋瓛刚送来的密报、毛骧递上的暗卫记录、还有一份是五军都督府关于北边军屯的例行呈文。
他的目光却落在第四件东西上:那块从钟山废窑带回的玉佩。
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背面那个“徐”字,刻得有些歪斜,像是初学者的手笔。这种品相的玉佩,徐府的下人都不一定乐意戴。
“云奇。”老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库里,把当年皇后赏给魏国公女眷的玉佩图样,都拿来。”
云奇应声退下。殿内重归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朱元璋拿起玉佩,对着烛光细细地看。玉质普通,是常见的岫玉;雕工也平常,云纹模糊,边缘甚至有处小小的崩口。但那个“徐”字……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摩挲着刻痕。笔画深浅不一,横不平竖不直,像是用钝刀慢慢磨出来的。但奇怪的是,每一笔的收尾处,都有个极细微的顿挫——那是初学者常犯的毛病,因为手不稳,收刀时会不自觉地往下按一下。
可这玉佩,分明是旧物,边缘都磨出了包浆。
一个旧玉佩,却带着新刻的、生涩的“徐”字。
朱元璋放下玉佩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皇爷,图样取来了。”云奇捧着个锦盒回来,里面是十几张描金纸,每张纸上都绘着玉佩的样式,旁边用小楷标注着赏赐时间、赏给何人。
朱元璋一张张翻看。从洪武三年马皇后第一次赏徐达夫人开始,到洪武二十一年最后一次赏徐辉祖新婚妻子,前后十八块玉佩,样式、纹路、刻字,皆有定规——都是“如意云纹”,字体是工部匠作监统一的双钩楷书,端庄工整。
没有一块,刻着这种歪歪扭扭的“徐”字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皇帝轻声道,“有人想告诉咱,这玉佩是徐家的。却又舍不得拿块真货,只好临时刻个字……刻得还这么难看。”
云奇垂首不敢接话。
“蒋瓛的奏疏里说,”朱元璋继续道,“这玉佩是在钟山废窑里找到的,和半截茶楼竹牌、几张药材清单放在一起。像是匆忙间落下的。”
他拿起那半截竹牌。切口很新,是刀劈断的,断口处还有细小的木刺。
“聚贤茶楼每天客来客往,丢块竹牌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它偏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朱元璋将竹牌和玉佩并排放着,“更稀奇的是,这两样东西,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那个名字:“林墨。”
云奇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可林墨是谁?”老皇帝像是在问云奇,又像是在自问,“户籍查无此人,书院没有记录,却能自由出入徐府,能让徐家丫头另眼相看,能知道新式犁具,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消失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《大明疆域图》前。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,覆盖了半个江南。
“咱让蒋瓛去查,他查到了玉佩、竹牌,还有一张标着奇怪符号的地图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可咱总觉得,他查到的,是有人想让他查到的。”
云奇终于忍不住:“皇爷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故意布局?”
“不是布局。”朱元璋转身,眼里有烛火跳动,“是钓鱼。有人在拿这些玩意儿当鱼饵,想钓一条更大的鱼。”
“钓谁?”
“钓咱。”老皇帝走回御案前,手指点在蒋瓛的奏疏上,“钓锦衣卫,钓所有想知道‘林墨’是谁的人。”
他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。殿内只有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像更漏,也像心跳。
许久,他睁开眼:“云奇,拟旨。”
云奇连忙铺纸研墨。
“第一道: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钟山废窑一案,暂且封存。所有证物入库,不得外泄。参与查案人员,一律禁口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第二道:明日奉天殿朝议,除原定官员外,增列——魏国公徐辉祖、左军都督府佥事蓝玉、翰林院修撰解缙。”
云奇手腕一抖,墨点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蓝玉?那个跋扈骄横、去年就该死的大将军?陛下不仅没杀他,还要他上朝?
还有解缙,一个从七品的修撰,何德何能与国公、都督同列?
“第三道……”朱元璋的声音继续响起,平静无波,“传谕徐妙锦:明日着正式宫装,辰时三刻,于奉天殿侧殿候旨。”
云奇彻底愣住了。女子入奉天殿?还是未出阁的臣女?这……这不合礼制啊!
“皇爷,这第三道旨……”
“照写。”朱元璋打断他,“咱倒要看看,这条藏在暗处的鱼,敢不敢跳出来咬钩。”
三旨拟毕,用了印。云奇捧着墨迹未干的黄绫,手都在微微发颤。他知道,这三道旨意发出去,明日的奉天殿,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皇帝叫住他,“你亲自去一趟诏狱,见周骥。告诉他:若想活命,就老老实实说出,是谁让他去查钟山皇庄的。若说不出……”朱元璋顿了顿,“就让他想想他爹是怎么死的。”
云奇浑身一凛,躬身退下。
殿门合拢,朱元璋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,打开,拿出绣着小老虎的手帕。粗粝的手指抚过歪扭的针脚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双小手的热度。
“雄英啊……”老皇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若真是你……若真是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。
窗外,秋风呜咽着掠过宫殿的飞檐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子时,徐府绣楼。
徐妙锦也没有睡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——林墨给她的哑药。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
她起身开窗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,是陈默。
“小姐,公子让我传话。”陈默低声道,“明日朝议有变,陛下增列了令兄、蓝玉、还有解修撰入殿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传旨,让你明日着宫装,于奉天殿侧殿候旨。”
徐妙锦的手猛地收紧,瓷瓶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他呢?”她问,“林墨呢?”
“公子说,他明日也会去。”陈默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不是以‘林墨’的身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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