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病榻之前(2/2)
陈瑛正在值房整理奏本,见朱雄英突然来访,吓了一跳。待听完来意后,这位通政使脸色惨白。
“吴王……这……下官从未听说吴王与高丽有往来啊!”
“没听说,不代表没有。”朱雄英坐在他对面,“陈大人,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:这半年,所有经通政司递上去的、关于海防、关于高丽、关于工学院的奏本,都是谁批的?批了什么意见?”
陈瑛擦了擦汗:“这……这得去司礼监查底档。但司礼监现在王琮管事,他未必肯……”
“他会肯的。”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“你把这个给他看,他就会肯。”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冯诚遗物,已收悉。”
陈瑛的手抖了一下。冯诚的遗物里有什么,他这个通政使多少听说过一些。如果那些东西已经在“木院长”手里……
“下官……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离开通政司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朱雄英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。街巷寂静,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场风暴就要来了。
而风暴的中心,是那个躺在病榻上、咳着血、袖口绣着云鹤纹的年轻人。
他的堂弟。
他的……敌人。
快到宫门时,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,拦住他的去路。
是沈炎。他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通州码头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艘商船找到了。船上确实有个左耳缺一块的老太监,但……人已经死了。死在船舱里,脖子上有勒痕,是被人灭口的。”沈炎递上信,“这是从老太监怀里搜出来的,是……是给吴王的密信。”
朱雄英接过信,就着宫门口的灯笼光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玉牒已送出。高丽王世子允诺,只要证实‘那位’未死,便发兵助王爷成事。西班牙人亦愿提供火器。唯望王爷……早下决断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:
“鹤”。
朱雄英盯着那个字,许久,将信纸揉成一团。
“沈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‘鳞’所有暗桩:从今夜起,盯死吴王府。一只苍蝇飞出去,都要知道它往哪飞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朱雄英望向东北方向,那里是吴王府,“让周正明天一早就去宗人府。带上镜子,带上令牌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殿下是要……”
“要他动。”朱雄英转身,走进宫门,“不动,怎么知道他藏了多少刀。”
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而在吴王府的密室里,朱允熥正对着一面新铸的铜镜咳嗽。咳得很厉害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镜中,那个袖口绣云鹤纹的人影静静站着。
“他们发现了。”朱允熥擦去嘴角的血迹,声音虚弱但平静,“工学院有面镜子,能‘留影’。宗人府那边……明天就要用那面镜子查案。”
镜中的人影沉默片刻,然后浮现一行字:
“毁镜。杀人。”
“杀谁?木英?他身边护卫森严,动不了。”
“杀能看懂镜子的人。”
周正。
朱允熥闭上眼睛。那个老工匠,他见过,在东宫见过,在工学院也见过。一个不起眼的老人,整天围着炉子转,手上全是茧。
“非要杀吗?”
镜中又浮现一行字:
“心软,则事败。王爷,您忘了您母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朱允熥的手猛地攥紧。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他没忘。永远忘不了。
母亲吕氏,那个温婉的女人,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,就被打入冷宫,最后“病逝”。而他,也被迫装病,装懦弱,装了十几年。
“好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再无犹豫,“杀。”
镜中的人影微微躬身,像是在行礼。
然后影像淡去。
朱允熥独自坐在密室里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、病弱、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“堂兄,”他轻声说,“别怪我。要怪……就怪这朱家的血脉吧。”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影子很长。
长得像……一把缓缓出鞘的刀。
而在那刀锋所指的方向,工学院里,周正正抱着那面镜子,睡得正香。
他梦见孙女出嫁了,穿着红嫁衣,笑得很甜。
梦里没有血,没有火,只有铁锤敲打铜锭的叮当声,一声声,像某种安心的节拍。
他不知道,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安眠的夜晚。
更不知道,一场针对他的猎杀,已经在夜色中……
悄然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