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铜与血(2/2)
“他会。”朱雄英看向窗外,“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冯诚死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那些要灭口的人,不会留活口。”
徐妙锦接过药方,匆匆离去。
朱雄英重新走到那堆铜炮碎片前。他拿起最大的一块,手指拂过那些掺了铅和砂眼的杂质,忽然想起一件事:
掺假需要技术。不是随便把铅扔进铜水里就能成的,需要精确的比例,需要特定的时机,需要……懂行的人。
而整个工部,懂这个的,不超过五个。
其中一个,就在工学院——周正,那个原神机营的老匠户,现在工学院火器科的总教习。
朱雄英的手握紧了铜片,边缘锋利的缺口割破了掌心,血渗出来,滴在那些闪着诡异光泽的杂质上,迅速被吸收,变成暗褐色。
他想起周正这些天的表现:总是最早来最晚走,对每个学徒都耐心指导,试验时比谁都紧张……这样一个老人,会是内鬼吗?
但如果不是他,还有谁能在铜料进工学院后,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?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很急。沈炎冲进来,脸色铁青:
“殿下!松江急报!徐公爷……遇刺了!”
朱雄英手中的铜片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夜子时。刺客混在送夜宵的仆役里,用的是淬毒的短刃。徐公爷左臂中了一刀,毒已解,但……”沈炎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刺客被抓时,咬毒自尽了。临死前说了一句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海上的老爷们……问徐公爷好。’”
海上的老爷们。
朱雄英缓缓坐下。血从掌心流下来,在桌上聚成小小一摊,红得刺眼。
这不是针对徐辉祖。这是警告。警告所有想查海上走私线的人:再查下去,下次就不是手臂,是咽喉。
而冯诚的中毒,徐辉祖的遇刺,几乎同时发生——这不是巧合。这是一场有组织、有预谋的全面反扑。
那些藏在海上的“老爷们”,急了。
“郑和的船队,”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,“到哪了?”
“按计划,今天该到济州岛附近了。”
“传信给他。”朱雄英站起身,血顺着指尖滴落,“不必等了。直接南下,沿着走私航线走。遇到可疑船只,不必请示,可扣押,可击沉。我要让那些‘海上的老爷们’知道——”
他抬起流血的手,一掌拍在桌上:
“这大明的海,姓朱!”
血迹在桌面溅开,像一幅狰狞的地图。
沈炎领命,转身欲走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,”朱雄英看着自己流血的手,“查周正。查他这三个月,见了什么人,收了什么礼,家里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。但……别惊动他。”
“殿下怀疑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怀疑。”朱雄英撕下一截衣摆,裹住伤口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”
沈炎退下后,工坊里重归寂静。
朱雄英走到水盆边,把手浸入冷水。血丝在水中晕开,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毒。他看着水中的倒影,那张平凡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、硬化,像铜水浇进模具,逐渐成型。
那是一把剑的形状。
一把迟早要出鞘、要见血的剑。
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时阴了下来。乌云从东方海面涌来,低低地压向金陵城,像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。
而在那乌云深处,隐约有雷声滚动。
像炮声。
像某种遥远的、正在逼近的……战争的前奏。